春耕的活计刚铺开，天却旱了起来。三月不见雨，田土干得发白，西河滩涂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原先能漫到脚踝的浅流，如今只剩几道细沟在石缝间爬行。南岭新栽的松柏苗叶子卷了边，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喊渴。
陈默把两个儿子叫到祠堂前。地上摊着一张粗纸，是他昨夜画的新区水脉图。他没多说话，只指着图上几处标红的地方，说：“井快见底了，林苗再不浇水，十天就得枯死。从今日起，抗旱归你们管。申时正刻，我要听汇报。”
陈延低头看图，手指顺着水渠走向慢慢划。陈承站在一旁，眉头拧紧，手无意识地按在腰带上，那里本该挂刀，如今只有一根布绳。
“爹的意思是……我们定章程？”陈延问。
“不是定，是做。”陈默打断他，“错一处记过，连错三日换人。你们不是管事，是主事。出事，我担；做事，你们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问。陈默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祠堂门洞里。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映出两道笔直的影子。
陈延先去了西河。他带了旗杆和竹哨，在仅存的那眼浅井旁立下标记，召集各屯青壮。井口小，一次只能容两人打水，排队的人已挤到坡下。有人嚷着要插队，差点动起手来。
陈延站上土台，吹响竹哨。声音尖利，人群安静下来。
“轮班供水。”他展开一张纸，“东二屯先，未时到申时；西三屯接，申时到酉时；北坡后夜取水，每户限两桶。值守由各屯推人，违者扣工食三天。”
有人不服，说北坡最远，夜里挑水不便。陈延不争，只让人丈量各屯到井的距离，重新排班，把北坡调到前段。又指定赵家老四当值，那人素来公正，众人便不再言语。
他自己执旗守在井边，一盯就是两个时辰。日头毒，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衣领湿了一圈又一圈。没人敢逾矩，水桶依次放下，提上来，再放下去。秩序慢慢稳住。
陈承则去了仓房。他翻出存粮账册，一页页核对。酿酒用的糯米还有三百斤，原定五月发酵，如今全被他划掉。麻油坛子清点一遍，留五十坛应急，其余统一下令封存。
他召集管事和妇人们，在晒场当众宣布：“水要省着喝，树更要保住。宁可今年无酒，不可十年无林。”
几个老匠人嘀咕，说酒卖得好，何必断财路。陈承不答，只命人抬出麻袋，浸透井水，裹在南岭树根四周。又让妇孺编组，每五人一队，早晚各一趟，挑水浇灌。
起初人少，后来见他亲自挑担上山，裤脚沾泥，袖口磨破，便陆续有人跟上。不到三天，每日有六十多人轮班上岭，水桶连成一条线，从河沟蜿蜒至坡顶。
第四日傍晚，陈默来了南岭。他沿着水渠走了一圈，看麻袋是否贴实，树根是否湿润。陈承正在登记挑水名单，见父亲来了，擦了把汗迎上去。
“北坡李家小子摔了一跤，水洒了半桶，”陈承说，“我记了过，明日减他半工。”
陈默点头：“规矩立得好，但别压太狠。明天给他加半工补回来，让他知道错能改。”
陈承应下。父子俩并肩往下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山下工棚里，陈延也刚回来，嗓音有些哑，正和人核对明日的轮班表。
入夏前最后一场干风刮了三天。土裂出指宽的缝，踩上去噗噗冒灰。有人开始议论，说南岭的树保不住了，不如趁早砍了当柴烧，还能换几斗米。
这话传到晒场那天，陈默把全族人都召了过来。
陈延站上粮垛，手里拿着一张测算纸。“我测了七天水位，”他说，“若每日省用两成，现有水量可撑十二日。季风往年在十八日前到，最多再等十天，雨必来。”
底下有人摇头，说算得再准，天不应也是空话。
陈承翻开账册，举起来给大家看。“去年余粮六成未动，麻油八百坛封存，加上本月新收麦种，够全族吃三个月。谁要卖地换钱，现在就去祠堂画押。”
没人动。
陈默这才开口：“今晚起，全族轮班夜灌。灯笼为号，东岭三点，西河两点，南岭一点。挑水的，送饭的，守夜的，各归其位。明早我查记录，缺一人，罚一屯。”
命令传下去，当晚便动了起来。夜气凉，水蒸发少，挑担的人走得更稳。灯笼挂在坡道拐角，一盏接一盏，像串在地上的星子。
陈默没再露面。他在书房坐着，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水桶晃荡声、孩子催母亲快些的喊声。偶尔有狗吠，也被很快压下去。
第七夜，风停了。第八夜，云层厚了起来。第九夜，南岭坡顶的守夜人忽然大喊：“湿了！土上有湿印！”
凌晨时分，第一滴雨落下。起初稀疏，后来连成线，最后铺天盖地。人们没跑，反而站在田里，任雨水打在脸上身上。有人跪下来，用手捧起泥水往树根上浇。
十日后，季风如期而至。溪流重新涨满，新苗抽出嫩芽，土地吸饱了水，踩上去软而有弹性。
陈延在西河工棚整理最后一批用工记录，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只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陈承回到书房，袖口还沾着泥点，正一笔笔补录物资消耗账目。火盆里烧着旧草纸，灰烬打着旋儿上升。
陈默站在主院门前，看着两个儿子各自忙碌。雨后的空气清冽，屋檐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他没进去，也没说话，只是站着，直到陈承抬头看见他，起身欲行礼，他摆了摆手。
陈承停下，退回案前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院外传来孩童背书声，是启蒙堂的孩子们在念《农事七要》。一个漏字，先生轻咳一声，学生赶紧重念。
陈默转身进了院子，脚步落在湿砖上，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