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推开书房门,晨风从檐下穿堂而过,吹动案上几张纸页。他没停步,径直走到桌前,将腰间七枚铜钱取下,轻轻摆在砚台旁。昨夜未眠,眼下却无滞重之感,反觉四肢松快,像久压的井盖被掀开,底下有水汩汩往上涌。
他摊开一张旧图,是账房三日前送来的地契名录,边角已磨毛,上面用朱笔圈了几个点。南岭两处荒山,土薄石多,历来无人问津;西河三段滩涂,汛期常淹,收成不稳。旁人避之不及,他却盯着看了半晌。手指在图上划过,从南岭坡底一路引到西河弯道,又折向北面林线,最终连成一个环。
日头渐高,仆役扫完院子,端来一碗糙米粥。他喝了几口,搁下碗时,账房先生来了,青布包头,袖口沾着墨灰,手里捧着一叠纸册。
“东头那片桑麻地已翻完,”账房开口,声音干涩,“您要的地契,我昨儿夜里又核了一遍。南岭那两块,主家倒是愿意卖,可价钱咬得紧。西河滩涂更麻烦,三家共业,一人不肯签字,事儿就卡住了。”
陈默点头,没说话。他抽出一张空白草纸,用炭条画出几道曲线,标出水源走向与坡度落差,又在滩涂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下一串数字。
“南岭山脚有暗泉,雨季能蓄三日,若挖渠引出,可灌百亩。”他指了指图,“这地方种粮不行,但栽硬木松柏,二十年后成材,一根抵得上十亩稻谷。西河滩涂虽易涝,可修矮堤束水,分段轮耕,春播早稻,秋种油菜,一年两收不是难事。”
账房凑近看,眉头慢慢松开。他知道这位族老从不说虚话,每一道线都算过步数,每一个数都经得起推敲。
“你今日就动身,”陈默将草图递过去,“先去南岭,见那两家主户,现银带够,一口价定下。西河那边,不必等三人齐签,你去找里正,请他出面调停,若有一人让步,其余两家按田亩补银,差额由我们担一半。”
账房接过图,犹豫道:“现银倒还够,可春耕在即,粮种、农具都要用钱。若全压在地皮上,万一……”
“不会有万一。”陈默打断他,“我已查过仓底,去年存粮尚余六成,麻油也收了八百坛。你去三家商号,以陈家名义暂借两千贯铜钱,拿秋粮作押,预付三成定金。他们认的是信用,不是现银。”
账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他知道,这几年族老说的事,件件都成了。他低头记下要点,转身要走。
“等等。”陈默叫住他,“山林交割时,若有兄弟争产,你代陈家出面,拿五十亩薄田换弱方让权。地不在我名下,记在祠堂公产里,注明‘调产补偿’。事后立册归档,不得遗漏。”
账房应了一声,脚步沉了些。这法子听着平和,实则步步扎进根子里。他走了,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陈默没闲着。半个时辰后,他带上两名工头,出了安平堡,往南岭而去。四日里,三人走遍新购山地,鞋底磨破一层,脚掌踩在石头上也不觉疼。他在图上标记水源点,测坡度,划出三条主渠走向,又在西河滩涂选定三处高地,预备建晒场与水车坊。
每到一处,他都蹲下身,抓一把土搓开,看沙粒粗细,闻泥土气味。工头在一旁记录,他只说一句:“记清楚,将来查得出错处,不是天灾,是人误。”
第七日清晨,账房回来,带回三张新契,还有一份测绘初稿。陈默在书房看完,提笔在图上补了两个红点,是未来仓储的位置。他又召来算匠,命其依图测算用工用料,列出清单,交账房采买。
半月后,收支汇总报上来。账房伏案写下《新产三年收益推演书》,额角冒汗,笔尖不停。纸上列得明白:新增地产年收可达旧产三成,林木十年后成材,售银可抵今日投入两倍有余。
族务会上,陈默展开一幅全境农产分布草图,挂在墙上。图上山川清晰,田亩分明,新设三区用不同颜色标注:东为粮区,中为桑区,西为林区。众人围看,低声议论。
“田多了,怕管不过来。”一位族老开口。
陈默点头:“所以设‘外田监’一职,专管新区。人选由各房推举,择勤勉者试任一年,年终考评,能者留,庸者换。”
没人再说话。图在墙上挂着,像一块新打的铁匾,沉甸甸地钉进地基里。
散会后,陈默回到书房。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案上那份草图上。他坐下来,翻开一本名册,是几日来各房报上来的子弟名单。他逐个看过,在三个名字下画了线,又在旁边批注“试用”二字。
窗外鸟鸣稀疏,宅子里安静。他食指在桌面轻叩三下,节奏如常,不急不缓。笔架上的毛笔微微颤动,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