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陈默站在东厢院中，石桌上的七枚铜钱仍摆成一列，纹丝未动。他没再看铜钱，只将布袋收回腰间，转身进了屋。昨夜族人依规报备田亩文书的景象还在眼前，祠堂东墙那张墨迹未干的公示榜也已贴出，规矩立住了，人心暂安。
可他知道，规矩挡不住暗处的手。
他取了旧斗笠扣在头上，披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从后门出了宅子。脚踩上荒径时，露水正沉，草尖压着裤管，一步一湿。他不走大道，绕过桑林，穿过两片荒坡，直往西岭深处去。
后山荒坡上雾还未散，几道人影已在坡底等着。赵铁柱蹲在一块青石旁，粗布鞋磨破了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见陈默来了，他站起身，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七名少年站在坡下，个个瘦骨伶仃，衣衫补丁叠补丁，脚上不是草鞋就是赤足。他们是流民棚户里挑出来的孤儿，无亲无故，连名字都叫不全。前些日子陈默让赵铁柱以“招募开荒苦力”为由头把人拢来，族老们问起，只说是要修渠填土，没人多疑。
陈默藏身坡上树影里，远远看着。
赵铁柱走上前，扬声说：“今日三关，过者留，不过者回棚户领三升米走人，不强留。”
第一关，负石登坡。每人背上一块二十斤重的河卵石，从坡底走到顶，来回两趟。石头是昨夜就备好的，大小相近，压在背上硌人。少年们咬牙上坡，脚步踉跄，有个小的中途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爬起来继续走。最后一个到顶时，日头已高出山脊。
第二关，蒙眼听令。赵铁柱拿旧麻布条蒙住他们眼睛，在坡顶空地设了四个方位桩，口令指挥他们转向、前进、停步。有人走偏撞桩，有人原地打转，但每人都按指令完成了五轮移动。赵铁柱记下顺序，未出一声。
第三关，分粮自留。七人围坐一圈，面前摆着七碗糙米，每碗一升。赵铁柱说：“可自取一碗带走，也可均分七份，任选。”一人伸手想抓整碗，被旁边人拉住，七人低声商议片刻，最终决定平分。他们用手掰开米粒，一粒粒数着分，分完后各自捧半碗离去，无人多占一口。
陈默在树影里微微颔首。
赵铁柱收了麻布，走到坡顶，朝树影方向望了一眼。陈默走出来，脚步不急，走到七人面前站定。他没说话，只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扫过时，少年们低头垂手，不敢对视。
看了一圈，他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赵铁柱带着七人去了北岭脚下的废弃窑洞。那里早年烧过砖，后来泥脉枯竭，窑场荒废，只剩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和一个深坑窑口。陈默此前已让账房批了“复产修缮”名目，拨了些旧工具和干粮，名义上是试烧新砖供庄园修补墙基。
夜里，窑洞外点了盏油灯，火光微明。
七人睡在草铺上，赵铁柱守在门口。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旧布囊，灰褐色，边角磨得起毛，看不出是什么料子。他没打开，只当着七人面，将布囊埋进窑场中央的地底下，又堆上碎砖盖实。
“从此，你们命系陈家，生死同担。”他说，“此物为信，永不外泄。违者，不得入祖坟，不享祭食，不记名谱。”
七人跪地叩首，额头碰地，一声不响。
陈默没来。他在祖坟林外站了半个时辰。第三块青砖被撬开，布囊取出后，砖缝已重新抹了泥。他回来时，只远远望了一眼窑场方向，见火光熄了，便转身回宅。
接下来七日，赵铁柱每日带七人入窑场。白天搬土坯、堆砖垛、筛细泥，动作看似杂乱，实则有章法。搬砖时要求步幅一致，左脚先出，右脚跟进，间距八寸；堆垛时讲究错缝咬合，三层一歇，不得偷工。赵铁柱在一旁盯着，谁乱了节奏就罚重做。
夜里集合，不点火把，只凭口令行动。赵铁柱站在窑口高处，低声下令：“向左三步。”“蹲身掩蔽。”“匍匐前进。”七人依令而行，在黑暗中摸索移动，渐渐熟稔。
陈默来过三次。
第一次，他站在窑口五步外，靠墙而立，未语不动，看众人演练搬砖协同。七人来回十趟，呼吸渐齐，脚步如一。
第二次，他在深夜子时出现，正值口令训练。七人伏地听令，忽闻远处传来一声咳嗽，七人立刻静止，屏息不动。他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第三次是第七夜。训练结束，七人坐在窑场空地上喘气。赵铁柱站在中间，忽听身后有动静，回头见陈默来了。
他走至人群前，目光落在最瘦小的那个少年脸上。
“若有人闯入家中伤人，你当如何？”他问。
少年抬头，声音发紧：“呼救。”
“若无人应？”
少年迟疑，手指抠着裤缝。
赵铁柱上前一步，代答：“护住老幼，守住门道。”
陈默点头，目光扫过七人，最后落在赵铁柱身上。
“记住，”他说，“你们不是奴，是盾。”
话毕，他转身走了。脚步踏在碎石上，声轻而稳，渐行渐远。
窑场重归寂静。七人坐着没动，仿佛还听着那句话在风里回荡。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里正是布囊埋下的位置。他没再说话，只挥手示意众人回草屋休息。
次日清晨，陈默在书房翻阅春耕进度单。纸页翻动，笔迹工整，各项事务井然有序。窗外鸟鸣断续，檐下药草随风轻摆。他放下笔，取下腰间布袋，倒出七枚铜钱，一一摆在桌上。
铜钱排成一线，一如昨日。
他盯着看了片刻，指尖轻触最边上那枚，随即收起布袋，起身出门。
这一日，他未再召见任何人，也未去窑场。午后，他绕道去了学堂分校，见七个流浪儿正在拾谷粒，便驻足片刻，听孩童背诵口诀。声音稚嫩，却一字不差。
他点点头，原路返回主宅。
天黑前，他独坐院中，手中摩挲一枚铜钱。夜色渐沉，风从西岭方向吹来，带着窑场那边的土腥味。他没抬头看天，也没再摆铜钱阵，只静静坐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不等。
赵铁柱留在窑场守夜。他监督七人搭起简易宿棚，用旧木板围出遮风角落。七人轮流值守，两人一组，巡窑场四周。他们不懂为何要巡，但已学会不多问。
陈默回到书房，吹灭油灯。黑暗中，他坐在椅中，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旋即消失。
他闭上眼，手指在桌沿轻叩三下，节奏沉稳，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