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悬在中天，院中树影缩成一团，陈默坐在石桌旁，七枚铜钱摆成一列，未动。他盯着铜钱看了片刻，手指轻抚过最边上那枚，随即收回，布袋一收，铜钱归腰。院外孩童诵读声断续传来，他没有回头，只将目光投向祠堂方向。
不到半炷香工夫，那边已有动静。几名族老站在祠堂前青石阶上，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有年轻子弟围在侧后，面色涨红，手攥着衣角。一人指着地契副本嚷道：“东岭北坡三百亩，原说三家共管，如今全记在承房名下，这算哪门子公道？”另一人接口：“南田修渠占了我祖坟风水，补偿粮才十石，够喂几天鸡？”话音未落，便有人冷笑：“你家坟头朝西，本就犯煞，还赖别人？”
议论声渐起，像灶火焖着的柴，噼啪作响却不冒明焰。陈默起身，穿过院门，步子不急不缓。他走近时，众人察觉，话声顿住，但没人让路。一名胡须花白的老者抬眼看他：“九叔来了，正好评个理。”
陈默点头，在主位石凳坐下，未开口，只朝身后执事伸手。执事递上族谱与地契副本，他翻开，纸页微响。他先看族谱，再对照地契，指节在几处字迹上轻轻敲了三下。
“东岭北坡三百亩，”他开口，声不高，“是三年前抗旱时，你们三家自愿让出调水通道，换陈承许诺秋后返还耕权。文书存于账房第三柜，编号丙七，写明‘临时划拨，非永久割让’。”他抬头，“可对？”
那三人互望，无人应答。
“南田修渠占坟地，”他翻过一页，“确有其事。当时勘地图留底，标注避让三尺，实占不足两尺。补偿十石粮，是按少占一尺折五石算的。若你们不信，可去查当日监工记录，赵三签字画押。”
老者张口欲言，陈默抬手止住：“还有一处，去年冬，账房录错桑苗分发数，把李家二十捆记成王家领走。今日核对，当场更正，补发五捆，并加两捆作歉礼。执事已去传话，半个时辰内送到。”
他说完，合上册子，放在桌上，不动。
众人沉默。先前嚷得最凶的青年低头搓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名族老咳嗽两声，低声道：“原来是……误会。”
“不是误会。”陈默摇头，“是不知情。该公示的没公示，该传话的没传到，责任不在你们争，而在管事疏漏。今日起，每月初五，地契变动、粮物分配、工程进度，一律抄录张贴于祠堂东墙，由两名族老轮值查验。若有隐瞒，执事停薪三月，族长自罚劳役十日。”
他站起身，扫视一圈：“田产划分，依规而行。若有异议，可提证来查。聚众喧哗，坏了规矩，伤的是全族根基。你们是我陈家骨肉，我不罚，也不哄。只求一个明白。”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平稳。身后人群缓缓散开，有人低声议论，不再激烈。
回到东厢，陈延与陈承已在等他。陈延手里捏着一份名单，眉头紧锁；陈承立于窗下，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划动，似在计算什么。
“父亲，”陈延先开口，“张家洼的事刚平，族里又起争端，若不严惩几个挑头的，日后人人都敢闹。”他语气坚决，“儿以为，当罚银、夺田，以儆效尤。”
陈承转过身，摇头：“罚之过重，反生怨气。不如选几个顺从的，多分些工钱，赏他们参与新渠建设，树为榜样，引导他人效仿。”
两人对视一眼，皆不退让。
陈默坐在案前，取下腰间布袋，倒出七枚铜钱，仍摆成一列。他看着铜钱，问：“若罚之，不服者更怨；若赏之，效仿者愈多，何解？”
两人都是一怔。
“你们都想治乱，”他继续说，“可乱从何来？不是从田地来，是从人心来。今日争利的，不过三类人：一是主谋挑事，心有不甘；二是附和起哄，随波逐流；三是冷眼旁观，怕被牵连。若一概而论，必伤无辜；若放任不管，又失威信。”
他指尖轻点桌面三下，节奏沉稳。
“主谋者，单独召见，私谈训诫，点明利害，不公开羞辱；附和者，令其参与修渠劳役，每日记工，完工后可换粮换地，既赎过，也立功；观望者，不予追究，但要让他们亲眼见——闹事无益，守规有报。如此，不靠刑罚，也能定人心。”
陈延低头思索，陈承眼中渐亮。
“父亲的意思，是让规矩自己说话？”陈承问。
“规矩是死的，”陈默道，“人是活的。但人若知进退，规矩便能立得住。”
两人都没再说话。良久，陈延拱手：“儿受教。”陈承亦躬身：“请父亲示下，儿即去安排。”
陈默点头：“去吧。记住，话要说清，事要办实。别让人觉得，我们怕吵，才让步；要让他们明白，我们讲理，才容人。”
两人退出房门，一往书房，一往族务厅。陈默独坐片刻，起身走到院中。午后的风略燥，吹动檐下麻绳上晾晒的药草。他仰头看了看天，日头依旧高挂，云层薄而散。
当晚，他未入寝。灯下翻阅新拟的春祭筹备单，见陈延笔迹工整，列出各房祭品清单；陈承另附一张修渠人力调配表，注明“附和者十七人，愿明日开工”。两张纸叠在一起，用一枚铜钱压着。
夜深，他熄灯出屋，立于院中。月光洒在石桌上，照见两道身影自书房方向走来。陈延与陈承并肩而行，低声商议着什么，一人持单，一人指图，语气平和，毫无争执。走到院角，陈承拍了拍兄长肩膀，陈延点头，两人分道而行。
陈默站在暗处，未出声，只微微颔首。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族中各房陆续送来田亩变动报备文书。有人写明新开荒地二亩，有人申报退耕还林三垄，皆依规填写，无一遗漏。祠堂东墙上，第一份公示榜已贴出，墨迹未干，两名族老蹲在底下，一根根核对着数目。
陈默走过廊下，听见一名老妇对她孙儿说：“看见没？以后有事，去查榜，别听人瞎传。”孩子点头，扒着墙角踮脚看。
他继续前行，至院中石桌，坐下。七枚铜钱从布袋取出，一一摆好。晨风拂过，铜钱纹丝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