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铺满田埂，陈默已站在张家洼村口。他没有走正道，而是从北面那条荒草掩映的小径穿入，脚步轻而稳。昨夜伏在树上三时辰，换了旁人早已腰背僵硬、四肢发沉，但他只觉气血通畅，连呼吸都比往日绵长几分。这变化他不点破，也不倚仗，只当是多活一日的本钱。
祠堂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风未吹动。陈默立于阶下，等了片刻。天光渐亮，村中炊烟次第升起，东头两户人家门扉轻响，走出两个身影——正是那张姓与李姓乡绅。他们并肩而行，步子起初松缓，待瞧见陈默立在祠堂前，脚步一顿，彼此 exchanged 一眼，随即强作镇定走近。
“陈老爷这么早来，可是有事？”张姓乡绅开口，声音压得略低，像是怕惊了谁。
陈默未答，只抬眼扫过祠堂紧闭的门缝，又看向二人：“三更聚众，闭门议事，诸位不累？”
话音落下，两人脸色微变。李姓乡绅干笑一声：“哪有的事，我们昨夜早睡，不曾出门。”
“是么？”陈默轻轻拂去袖口浮尘，“我昨夜路过，见你们七名村民列队入祠，烛火晃至四更。说话那人，身形你二人我都认得。一个说‘陈家占地无度’，一个说‘协济银独担三百两，分明是显摆’。”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二人，“还有拒婚之恨，也提了几句吧？”
二人再难维持镇定。张姓乡绅喉头滚动，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李姓乡绅后退半步，手扶墙角，指节泛白。
陈默不逼不迫，语气如常：“你们召集村民，不是为争水争地，也不是要打要闹。是想联名上告，说我陈家僭越占地，借官府之手压我低头。若县令信了，查实无据，便转为断渠毁誉，散我民心。手段隐晦，却步步紧逼，是也不是？”
无人应答。
“可你们忘了，”陈默声音低了些，“私聚村民、煽动民怨，也是罪责。若我将昨夜所见呈报县衙，附上村民口供，你们身为组织者，该当何罪？”
李姓乡绅猛地抬头：“你……你有何证据？”
“证据不必现拿。”陈默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轻轻翻开一页，又合上，“记了名字，录了言辞，只待用时誊抄上报。你们信是不信？”
二人面色灰败。张姓乡绅嘴唇颤抖，终是垂下头：“陈老爷明察……是我们一时糊涂。”
“不是一时。”陈默摇头，“是积怨已久。占坡、出银、拒婚，桩桩件件，你们记在心里，趁我族人心浮，官令压顶，便想借势发难。我能看透，说明你们谋划并不周密；你们能停手，说明还不至于走绝路。”
他语调缓了下来：“我不报官，也不追究。但条件有三。其一，水渠延伸至南田，今春便可通水，灌溉共享；其二，秋收后设联合义市，粮布药器互通有无；其三，每年拨二十石粮，专助张家洼孤寡病弱之家。你们若肯应下，过往之事，一笔勾销。”
两位乡绅互望一眼，眼中惊疑未散，却已有动摇。李姓乡绅低声问：“若我们不答应？”
“那我明日便去县衙，递状纸，唤证人。”陈默平静道，“你们可想清楚，是保全颜面，还是身陷囹圄？”
良久，张姓乡绅长叹一声，拱手低头：“陈老爷宽宏，我们……愿化干戈为玉帛。”
陈默未受礼，反向前一步，双手虚扶：“不必跪，也不必称老爷。咱们同处一地，本该共利共生。今日起，遇事须经协商，不得私相串联。你们点头，便是盟约。”
二人缓缓点头。
陈默这才后退半步，神情如初：“回去吧。让村民下田，晒谷场也该清扫了。死寂久了，伤地气。”
两人告退，脚步沉重，却不再躲闪。陈默立于原地，目送他们离去。不到半炷香工夫，村中动静渐起：柴门开启，妇人呼儿，牛车吱呀碾过土路。几个孩童跑过晒谷场，踢起尘土，笑声短促而真。
他转身，沿原路返回。
途经两村交界的石桥，溪水依旧浅缓，映着天光。他在桥心驻足，回望张家洼。炊烟比清晨浓了些，南田方向有人影晃动，似在整修沟渠。昨日死寂如坟的村落，如今有了活气。
他不再多看，继续前行。
回到安平堡，日头已近正午。宅门半开，院中老槐树影横斜。他脱去外衣，挂于廊下，走入院中，坐在石桌旁。七枚铜钱从腰间布袋取出，一枚一枚摆于桌面，正面朝上，位置不动。他盯着它们看了片刻，手指轻轻抚过最边上那一枚，指尖微顿，随即收回。
院外传来孩童诵读声，断续而清。学堂方向，新苗初长，篱笆边有孩子蹲着拔草。他望着那边，目光渐渐沉静。
此时，他不再想邻村。
心思已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