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门槛上,那道笔直的光痕已经偏了三分。陈默坐在书案前,七枚铜钱仍摆在桌角,最边上那一枚正面朝上,未曾再动。他盯着它看了片刻,起身将铜钱收回腰间布袋,动作缓慢而稳定。窗外学堂方向传来断续的诵读声,和昨日并无两样。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族人心浮,自县吏走后便一直未平。赵三昨夜报,西岭坡有外乡人徘徊,被巡更的狗吠惊走;账房先生清早来过一趟,说南田几个佃户今晨未出工,只留老妻称病。这些事单独看都不足为奇,可连在一起,便像一块地里缺了几垄庄稼,看似整齐,实则裂了口子。
他披上靛蓝短打,束紧腰带,没带伞也没唤人,独自出了宅门。
西岭坡在安平堡西侧,地势渐高,站在坡顶能望见邻村张家洼的屋脊。此时日头已升过树梢,按理该是炊烟四起、妇人呼儿下田的时辰,可那边静得出奇。三五缕烟从村东飘出,其余人家灶台冷寂,连鸡鸣都稀落。田里有人在走动,身影佝偻,脚步划一,三人并行却无交谈,锄头抬起落下如同一人操控。更奇怪的是晒谷场——去年秋收时堆满新粮的地方,如今蒙着尘土,几片碎草贴在石碾边,风都吹不走。
陈默蹲下身,抓了把脚边的土,在指间捻了捻。干而不燥,正是宜耕之壤。张家洼的田不比自家差,雨水也不曾断过,若说歉收,不该如此荒怠。他站起身,沿着田埂往南绕行,目光扫过每一处田界沟渠。临近午时,他折返至一处林荫下歇脚,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微温,带着竹筒的气味。
他没有回庄。
傍晚换了一身旧衣,洗去脸上药汁染出的皱纹,背了个草篓扮作采药人,从北面小路进了张家洼。村口有孩童蹲着玩石子,见他走近,立刻噤声,其中一个跑进屋里。他也不问,径直走向茶棚,掏铜板买碗凉水。棚主是个中年汉子,接过钱时不抬眼,递水时手指微抖。
“今年收成不好?”陈默随口问。
那人摇头,“还行。”
“我看田里人少。”
“病了几个。”
又一人接口:“都忙着呢。”是个穿灰布衫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话不多,眼神却钉在他脸上。
陈默点头,喝水,不再多言。他在村中缓步走了半圈,见家家闭户,偶有妇人出门倒水,也是匆匆即回。祠堂院墙外杂草比别处矮,像是常有人踩踏。他记下了位置,天黑前离村,在远处山梁上停住,回望村落。灯火零星亮起,唯独村东那片黑沉沉的,祠堂方向竟有一点微光闪动,忽明忽暗,不像油灯,倒似多人手持火把在移动。
他等。
直到月过中天,才悄然折返,伏在老槐树枝干上。夜风穿过叶隙,声音均匀。约莫三更,脚步声由远及近,七名村民列队而来,皆低着头,步伐一致。他们推门入祠,门缝透出烛光。陈默攀至更高处,借月色窥视窗纸——人影晃动,围坐一圈,中央似有一人站立讲话。他听不清话语,却认出了那身形轮廓。
是张家洼的两位乡绅。一个姓张,一个姓李,年前曾托人来说亲,想娶陈家旁支出嫁的姑娘,被婉拒。当时言语客气,事后却在集上说过几句酸话,说陈家“架子大了,眼里没乡亲”。
此刻他们正在祠堂内说话,手舞足蹈,似在布置什么。村民低头听着,偶有点头,无一反驳。将近四更,会议散去,众人鱼贯而出,仍不交谈,各自归家如梦游。
陈默在树上伏了三个时辰,身体未觉寒凉,也无疲意。他知道这是自那年祭祖之后的变化——寒暑难侵,夜行不倦,伤口愈合快得连自己都察觉不到过程。但他从不依赖这些,只当是多活一日的本钱。
他轻轻滑下树干,落地无声。
返程路上,他一步步走得很慢。脑中将近年诸事重新排布:张家洼两位乡绅屡次求亲不成,心存芥蒂;今春陈家扩建义仓,占了交界处一片荒坡,虽有契约为凭,但他们曾上门理论;上月县里征协济银,各族均摊,唯陈家独担三百两,表面是优待,实则招妒;再加上眼下官令压顶,人心浮动,正是煽风点火的好时机。
如今村民集体失语,行动如傀,必有人暗中组织。选在废弃祠堂聚会,避开耳目,显是不愿声张。所图之事,绝非邻里纠纷那么简单。
他们要对陈家动手。
不是抢粮,不是斗殴,而是某种更隐晦的压制——或许是联名告状,或许是断水毁渠,又或是散布谣言动摇民心。手段尚不明,但动机已清:借官府施压之机,趁乱发难,逼陈家退让,甚至迁庄。
他走过两村交界的石桥,桥下溪水浅缓,映着残月。走到桥心,他停下脚步,回望身后。
张家洼陷入黑暗,唯有东头那座老祠堂的方向,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动静。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夜露的湿气。他站在那里,一动未动,指尖轻轻敲了三下袖口,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朝安平堡走去。
脚步平稳,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