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搭在公文封口处,纸角已经有些发毛,像是被反复摩挲过。窗外更鼓响过一轮,麻雀飞走后,屋内再没动静。他终于撕开封泥,抽出里面那张薄纸,逐行看下去。
字不多,三件事写得清楚:一,各族需加缴“义仓协济银”,陈家独担三百两;二,军粮种由陈家专供,限期十日送至县仓,不得以次充好;三,每族须推举一名子弟入县衙“见习听用”,陈家限五日内报备人选。
他把纸放下,又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白。再放回案上,手指轻轻敲了三下桌面,声音很轻,像雨点落在干土上。
他起身吹熄油灯,摸黑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对守夜的仆从说:“去叫大少爷和二少爷,来书房议事。”
半个时辰后,陈延披着外衣先到,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起身。陈承随后进来,衣冠整齐,连腰带都系得一丝不苟。两人站在书案前,看着父亲。
陈默没让他们坐。他把那张公文推到桌中央,说:“若县中小吏今日来访,你们怎么应?”
陈延低头看了会儿,开口:“协济银无明令出处,专供军粮种亦无州府备案,此二者皆可据《户典》第三卷驳之。至于子弟入衙,尚无年限定规,可请缓议。”他说得条理分明,语气也稳。
陈默摇头。
陈承想了想,说:“不如先应下,称账目未清、仓粮未点,需三日核对,再请复核文书来源。拖得一时是一时。”
陈默还是摇头,“你二人,一个硬顶,一个软退,都不妥。官府传令,不在事成与否,而在察人反应。你争,他记你强;你慌,他知你虚。现在他们要的不是银子、粮食、人,是要看我们怕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记住三问三缓:一问令出何人,二问有无印凭,三问可否复议;每问之后,必言‘需议’‘待核’‘容报’。不拒,不应,不急,不慌。拖到他们忘了,便是胜。”
兄弟俩听着,都没说话。
天刚亮,马蹄声就到了庄门口。
小吏穿着半旧的青袍,腰间挂木牌,身后跟着个扛文书匣的差役。赵三迎上去,说老爷尚未起身,请稍候。小吏冷哼一声,也不进厅,就在正院站着,把手中令旗往地上一顿,发出闷响。
陈延和陈承迎出来,拱手行礼。
小吏展开公文,声音拉得老长:“安平堡陈氏听令——奉县令钧谕,征义仓协济银三百两,专供军粮种五十石,另推举子弟一人入衙见习听用。三令齐下,限七日内办结。逾期不缴者,籍没田产,阖族连坐。”
他念完,抬眼盯着陈承,嘴角微扬,像是等着看人变脸。
陈延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敢问此令可是县令亲签?”
小吏一愣,“自然。”
“可有州府备案字号?”
“这……”小吏略顿,“例行政令,何须备案?”
陈承立刻接话:“岂敢质疑官令?只是仓中粮数尚在盘点,账册未合,恐误缴纳数目。还请容三日核对,再行复报。”
他说着,脸上露出为难神色,又挥手让仆从端来茶点,“大人辛苦,先用些点心歇脚。”
小吏本想发作,见两人既没反驳也没立刻答应,问的又是规矩上的事,一时抓不住错处。他又不好在茶点上挑刺,只得冷着脸说:“那就三日后再来取回执。误了期限,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转身翻身上马,差役抱着空匣跟走。
院里静下来。
陈延松了口气,低声说:“还真让他问住了。”
陈承却皱眉,“三日能拖住一次,下次呢?他们若带人来查账,怎么办?”
这时,陈默从廊下走来,手里还拿着刚才那张公文。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一半,示意两个儿子进来。
他坐在案后,把公文摊开,说:“官不怕争,怕无声。你们今天没吵,没求,也没立刻答应,这就够了。他回去报一句‘陈家未抗令,但称需议’,上面就会觉得这事还在掌控中。若你们当场驳斥,他反倒有理由报‘陈氏跋扈,拒不奉令’,明日就能来抄家。”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又划掉,换了个位置重新写。
“现在最怕的不是催逼,是没人来告我们。”
陈延不解,“为何要人来告?”
“因为告状的人,才有话权。你不声不响交了银子,他们只当你怕了。你若让人传出‘账未清、粮未点、人未定’,就有旁人看出你还有余力,就会有人来找你谈条件,送消息。那时,风向才由我们牵着走。”
他说完,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纸,递给兄弟俩,“各自写下今日应对心得,限百字。”
陈延提笔就写:“以理制势,守节不屈。”
陈承写的是:“缓应避锋,待机而动。”
陈默看过,提笔在两张纸上各批了一句:“理可立身,退可保家。”
然后他把公文折好,锁进柜中,钥匙收进袖袋。
外面天色已亮,阳光照进窗棂,落在空了的茶盘上。那只小吏没碰过的点心还摆在碟子里,芝麻馅露在外面,有些发干。
陈承站起身,说要去正厅安排今日事务,顺带安抚族人,免得有人听说征银就慌。陈延也告退,手里捏着那张写满心得的纸,步子比来时沉。
陈默一个人留在书房。
他解开腰带,把七枚铜钱取下,放在桌上排成一列。不是北斗,也不是卦象,就是七枚铜钱。
他盯着看了会儿,伸手拨了一下最边上那枚,铜钱转了几圈,停下时正面朝上。
他没再动它。
远处传来鸡鸣,新的一天已经铺开。庄子里有了走动的声音,扫地、挑水、开门板。西边学堂那边隐约有孩子背书,断断续续,像风吹树叶。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出去,能看到启蒙堂的屋顶,茅草新铺过,颜色浅黄。七盏油灯昨夜都灭了,灯芯焦黑,但灯盏还在原位。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翻开记事簿,写下一行字:“七月十二,县令遣吏传三令,未拆封前思对策,教子三问三缓法,试行有效。”
写完,合上本子,塞进抽屉底层。
他坐回椅中,手指又轻轻叩了三下桌面。
屋外,阳光越发明亮,照在门槛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