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落在东坡的荒草上,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稻秆的气息。陈默站在田埂边,镰刀还扛在肩上,影子拉得老长。他刚巡完南岭新翻的地,确认无积水,便顺着坡道往回走。脚步未停,目光却落在前方一片低洼处——七个小身影蹲在枯草堆旁,低头捡拾散落的谷粒,塞进粗布口袋里。
他停下,看了一会儿。孩子都瘦,衣裳补丁叠着补丁,脚上没鞋,露出皴裂的脚后跟。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手一顿,没躲,也没跑,只是盯着。陈默认得他们,是前些日子流落到村口的孤儿,靠施粥棚过活,夜里睡在祠堂屋檐下。
他走过去,声音不高:“想读书吗?”
那孩子愣住,其余六个也抬起头。没人说话。过了几息,最先那个点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答错了就会被赶走。
陈默没再问,转身朝庄子里走。不到半刻钟,赵三带着四个农工来了,手里拎着锄头和扁担。他指着这片打谷场说:“清场,三日内起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早画好的图样:两排土墙房,茅草顶,前后开门,中间留出空地作院。木料从旧仓拆下的余料凑一凑,不够的部分去北林伐几棵歪松。
工人们应了声,动手拔草。陈默立在一旁,看他们把成堆的野艾和狗尾草拖走,露出底下压了多年的夯土地面。第三天午后,棚屋搭成,门框上挂着一块洗过的蓝布,墨笔写着“启蒙堂”三个字,是他亲手写的,笔画平直,不讲章法,但清楚。
消息传得比风快。第二天一早,坡下就聚了人。不止本村的,还有邻村的孩子,背着娘亲缝的布包,手里攥着半块饼或一把豆子,站在门外不敢进。陈默站在门口,让赵三搬来几块石板当凳子,又从库房抬出几张矮桌,用黄泥巴糊稳。
上课第一天,坐不满。孩子坐不住,听不懂,有人趴桌上打盹,有人大声说话,还有一个中途跑了出去,家长追着喊也没用。到了晌午,只剩一半人留下。
下午陈默亲自教。不讲《千字文》,也不背《孝经》,只拿树枝在地上画横线,教数数。他编了口诀:“一牛耕地两犁沟,三人插秧四亩秋;五谷下种六月收,七车运粮八人守。”孩子们念着顺口,笑了,跟着拍手。他又写几个常用字:田、水、米、人、父、母、食。一个字换一口饭,认对了,就在灶房领一碗稀粥带回家。
第二天人多了。第三天,棚里坐不下,外面站着一圈。有些家长原本不信,觉得读书不如割草喂猪,可听说学满三年能进账房或工坊做事,眼神就变了。有个老汉拄着拐杖来看,嘀咕:“真能进工坊?”陈默点头:“只要识字算账,不偷懒,就能。”老汉回去后,第二天就把孙子送来了。
学堂渐渐有了规矩。每日寅时末到申时初开课,中间歇半个时辰吃饭。七名贫儿被选为“助读童”,帮着发纸、收习字片,维持秩序。纸是再生纸,用废账本背面裁成;笔是硬枝削的,蘸锅底灰调的墨。陈默允许孩子用家中带来的粗粮换纸笔,麦穗、豆子、红薯都行,统归赵三登记入册,月底折算成口粮返还。
第五天傍晚,一个老农坐在学堂外的石头上抽旱烟,忽然开口:“老爷善心可嘉,可天下穷苦娃千千万,您救得几个?”
这话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笑声停了,孩子们回头望,连赵三也停下扫帚。
陈默没立刻答。他起身走进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七根短火把。他走到墙边,将火把一支支插进预先埋好的铁管里,然后从灶房取来火种,挨个点燃。火光跳动,映在孩子们脸上,照出一双双亮眼睛。
他指着灯火说:“我不求照千里,只愿这七灯不灭。”顿了顿,声音不高,“灯传灯,火接力,终有一日,野地不再黑。”
没人说话。老农低头磕了磕烟杆,把烟灰弹进土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冲屋里喊:“明儿我孙儿早点来!”
笑声重新响起。孩子们围在灯前,指指点点,有个小的伸手想去碰火苗,被同伴一把拽回。陈默退回屋内,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翻开一本新册子,写下今日入学人数:五十三。其中邻村二十一,最远来自十里外的李家洼。
暮色渐浓,孩童陆续被家人接走。有的母亲抱着孩子,一边走一边念叨“明天还要来”;有的父亲沉默地牵着,但手攥得紧。最后一批离开的是那七个贫儿,他们整理好书板和笔枝,互相拍拍肩膀,结伴走向祠堂屋檐下的铺位。
学堂静下来。风穿过门窗,吹动挂在绳上的习字纸,哗啦轻响。陈默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检查门窗是否牢固,炉火是否熄净。他顺手把歪了的“启蒙堂”布幡扶正,又将地上一根掉落的炭条捡起,放进讲台抽屉。
他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七盏油灯还在燃着,火光透过窗纸,映在坡道上,像一条微弱却不断延伸的路。
他转身下坡,回到主宅。进屋后脱下外衣,挂在椅背上,走到书案前坐下。腰间七枚铜钱随着动作轻响。他解下来,放在桌上,一枚一枚摆开。没有特别原因,只是习惯。
案角放着一份公文抄件,是今早送来的,一直没拆。封皮上盖着县府印鉴,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他盯着看了几息,伸手取过,正要拆封,窗外传来归鸟扑翅声,一群麻雀落在屋檐,叽喳几声,又飞走了。
他停下动作,望着窗外。天边最后一丝光也褪尽了,夜色沉下来。远处村落已有零星灯火亮起,近处,安平堡的更鼓响了第一声。
他收回视线,手指仍搭在公文上,未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