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陈默睁眼。床板吱呀一声轻响，他坐起身，右手食指在床沿叩了三下，节奏与昨夜熄灯前一模一样。窗外天色青白，檐下铁马未动，风停了。他穿鞋下地，粗布短打搭在椅背，顺手披上，推门出去。
院中静，柴堆旁那片落叶还卡在门缝，昨夜没落尽的露水干了，留下一圈浅痕。他拎起靠墙的镰刀，刀口磨得发亮，刃边沾着前日割稻留下的草屑。他没擦，径直出了院门。
田埂上泥软，脚印一道接一道往东岭去。稻穗已泛黄，风过时压出波浪。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呼吸匀，像三十年来每个清晨一样。走到南坡拐角，他停下，弯腰掐下一株稻穗，指尖搓开谷壳，看米粒成色。饱满，微润，无虫蛀。他点头，直身，抬手挥镰割下一片稻秆。
镰刀划过第三垄时，左手中指突然一痛。
他动作没停，继续割完眼前这排，才低头看。刀口从指腹斜切到第二指节，深半分便要见骨。血渗出来，顺着皮肤纹路往下淌，滴在稻叶上，砸出两个红点。他盯着那血看了两息，没包扎，也没皱眉，只将镰刀插进土里，蹲下身，用右手拇指轻轻按住伤口两侧。
血止了。
不是凝结，是收住。像井口被人从底下盖上了石板，不再外涌。他松开手，伤口边缘已经发白，裂口正在合拢。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皮肉相连，没有裂开。再过片刻，连疤痕都淡了，只剩一道浅印，像是旧伤复现又被迅速抚平。
他站起身，拔出镰刀，继续往前割。
割完三亩地，太阳升到头顶。他把镰刀扛在肩上，沿着田埂往回走。路上碰到几个庄户远远打招呼，他点头应了，脚步未停。回到院中，放下镰刀，洗手，撩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抬头看天，日头正高，照得眼皮发烫。
他进屋，从柜底取出一块粗麻布，撕下一角，又从药箱里翻出剪刀、银针。他坐在桌前，左手平放桌面，右手执针，在中指原伤口位置刺了一下。针尖入肉，浅而准。血珠冒出来，比刚才更少。他盯着那点红看了片刻，再次用拇指压住。
血又止了。
这次更快。不到十息，针孔闭合，皮肤如初。他放下手，拿起麻布条，却没有包扎，只是把它叠好，放进抽屉。抽屉拉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卷账册、一把算尺、七枚铜钱。他把麻布放在最上层，关上抽屉。
他起身走到墙角，取下挂在钉子上的靛蓝外衣，抖了抖，发现袖口有处磨损。他没换，重新穿上，系好带子。然后走到书案前，翻开记事簿，提笔写下：“九月初四，晴，南坡割稻三亩，指伤自愈。”
字迹平直，无顿挫，像记一笔寻常收支。写完，合上本子，搁在砚台旁。他没吹灯，屋里亮堂，也不需灯。他站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已飘落在地。
他忽然想起春桃还在时，曾说他手指太凉，冬天摸孩子脸怕冻着。那时他没答话，只把手缩进袖子里。现在想来，那凉不是因为冷，而是血走得太慢，热不起来。可如今，血不止会流，还会自己停下来。不只是寒暑不侵，不只是病不来近，是身体在变——往一个他尚不能全然看清的方向走。
他走出屋子，绕到后院，蹲在菜畦边，拔出一根萝卜。泥土簌簌落下，根须完整。他用刀削去缨子，又在萝卜身上划了一道口子。白肉裂开，汁水渗出。他放下刀，盯着那切口。不到半炷香工夫，裂口边缘开始收缩，汁水回渗，切面合拢，最后只剩一道浅痕，像被手指抹过。
他把萝卜放回土里，拍实。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偶然。三十年来，他从未生过大病，磕碰小伤愈合得快，他一直以为是体质偏强。可这一次不同。伤口闭合的速度，远超从前，连皮下组织都在自行修复。他曾在矿难中被落石砸断肋骨，当时躺了七天才能起身，如今一道指伤，转瞬即愈。这不是维持，是进化。
他站起身，走向祖坟方向。
走过祠堂，穿过竹林，坟园门虚掩。他没推门，从侧边矮墙翻进去，脚步轻，落地无声。第三块青砖在西北角，离他父亲的墓碑不远。他蹲下，伸手摸砖面，土气微温，与昨夜无异。他用力一推，砖松动半寸，露出暗格。他伸手进去，取出一小包根须粉末，打开看了一眼——颜色未变，气味如常。他又摸了摸族谱残页和锈箭镞，都在。他把东西放回，推砖复位。
他起身，望向西南角那座新坟。草叶依旧微颤，热气浮在表面，比昨夜更明显。他没靠近，只站着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回到书房，他从腰间解下七枚铜钱，摆在桌上。铜钱年久，字迹模糊，但他记得每一枚的来历。第一枚是初到安平堡时，赵氏塞给他的压袋钱；第二枚是长子满月时，春桃悄悄挂在他衣襟上的；第三枚是他第一次主持秋收分配时，从账房先生手里接过的一文样钱……七枚铜钱，串起他在这世间的七段痕迹。可人会老，钱不会。它们和他一样，留在原地。
他一枚一枚收起，重新挂回腰间。
他走出屋子，去厨房取饭。灶上炖着糙米粥，锅边贴了两块红薯。他盛了一碗，端到院中石桌上吃。风吹过来，带着稻谷香。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数时辰。吃完，碗底剩一点粥汁，他用筷子刮干净，放进锅里。
他起身，把碗筷交给路过的小厮。小厮说谢谢老爷，他点头，没说话。
他沿着田埂又走了一圈，看北坡的桑苗长得如何。苗株整齐，叶面宽厚，无人踩踏。他蹲下，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湿度正好。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往回走。
路过学堂旧址，看见几个孩童在棚下写字。他们抬头喊他，他挥手回应，脚步未停。他知道再过几天就要开分校，事务繁多，但现在不想管。他只想确认一件事——他还在变强，而且越来越快。
他回到书房，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上。他用笔蘸墨，写下三个字：“我活着。”
笔锋平直，无起伏。写完，他盯着那三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折成方块，塞进砚台底部暗格，压在那张“鬼市逢仙”的旧纸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夕阳西下。天边红了一片，照在瓦檐上，像烧起来。他眯了眼，抬手挡了挡光。手落下时，食指轻轻叩了三下，敲在门框上，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转身进屋，拿起镰刀，走向田埂。今晚还要巡一次田，看看新翻的地有没有积水。他走得很稳，影子拉在身后，很长，像一把不肯收起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