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三下。陈默坐在书案前,手指搭在麦粉袋口,指节微微叩了两回,又停住。他刚从李王两村回来,鞋底还沾着溪边的湿泥,背篓靠在墙角,锄头未取下。仆人早已退下,院中无话,只有檐下铁马轻响。
他把那张夹在麦粉里的旧纸摊开,压在砚台一角。纸面粗糙,墨色晕染,画的是山间景象:一人赤足踏火而行,脚下岩土焦裂;半空中悬着一柄断剑,剑尖朝下,似被什么力量生生截停;远处还有个模糊身影跪地仰头,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拜。画旁歪斜写着四个字:“鬼市逢仙”。
陈默盯着那柄飞剑看了许久。他不识画工,但能看出笔触仓促,应是急就而成。这等荒诞图景,平日只当孩童涂鸦,可今日不同。前几日在南岭勘地,他曾亲眼见一道青光自谷底冲天而起,转瞬即逝,当时只道是云影掠过山脊。后来夜间巡查田埂,又发现兽踪绕行某处洼地,连野猪都不肯踏入半步。他曾命赵阿狗去挖过那片土,掘至三尺深,底下竟是一圈石子摆成的弧形,排列齐整,非人力难为。
他放下纸,从腰间解下七枚铜钱,逐一摆在桌面上。铜钱边缘磨得发亮,年号模糊,是他三十年来随身携带之物。他不知为何要带这个数,只记得初到安平堡时便已有。此刻再看,忽觉与天上北斗暗合——七颗星,七枚钱。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将尽。他起身推开后窗,目光越过屋脊,投向祖坟方向。月光淡淡,照出坟园轮廓,第三块青砖的位置他闭眼都能摸到。那里埋着他最紧要的东西:一份族谱残页、一枚生锈箭镞、还有一小包从药圃取来的根须粉末。这些年,他每次做重大决断前,都会去摸一摸那块砖,仿佛只要它还在,事情就还能拖下去。
他披上外衣,提灯出门。院中无人值守,他知道赵三今夜轮休,老秦也不在岗亭。这是他定下的规矩:每逢月末,守夜人可换班歇息一夜。实则为他自己留出空隙,不必惊动他人。
走至坟园门口,灯焰忽然矮了一截。他低头看了看脚边,影子拉得很长,横过墓碑基座。他没点香,也没烧纸,只是走到第三块青砖前蹲下,伸手贴住砖面。土气微温,与往日无异。他用力推了推,砖未松动——机关仍在。
他收回手,抬头望天。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斗柄指向东方。他记得小时候听村中老人讲,前朝国师曾在雪夜升空,脚踏符火,手持玉册,一路向北而去。当时只当是哄小孩的话,如今回想,那人离去的方向,正是南岭深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在转身刹那,眼角余光扫过西南角一座新坟——那是去年病死的陈家远亲,葬时并无异状。可此刻,坟顶草叶竟微微颤动,像是有气从地下渗出。他不动声色,缓步绕过去,蹲下查看。草根湿润,土未翻动,唯有一缕极淡的热气浮在表面,若非久居此地、熟知阴地寒温之人,绝难察觉。
他盯着那处看了片刻,直起身,原路返回。灯焰在背后拉出一道斜影,像一把慢慢收起的刀。
回到书房,他重新坐下,将那张“山鬼夜行图”折成小方,塞进砚台底部暗格。随后翻开记事簿,提笔写下一行字:“三月十七,晴,归家晚,灯下阅杂纸。”写罢合上本子,吹熄油灯。
屋里黑下来,唯有窗纸映着月光发白。他坐在椅中未动,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一只猫从屋顶跃下,踩碎了瓦片,随即消失在柴堆后。远处狗叫了一声,又停住。
他忽然想起春桃还在世时说过一句话:“你总把事情藏得太深,连梦里都在算账。”那时他没答,只喝了口冷茶。现在想来,有些事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他活得太久,看得太多,早明白世间凡人争名夺利、修桥铺路,不过是在一口井里打转。可若真有井外之路,哪怕只是一线可能,他也想看一看。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钱,一枚一枚数过去。七枚齐全,温凉如常。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片刻后,他起身走向卧房。木床老旧,躺下时发出吱呀一声。他闭上眼,呼吸渐平。窗外月光移过窗棂,照在墙上那幅挂了二十年的《耕织图》上,画中农夫弯腰插秧,动作凝固如昨。
他的右手垂在床沿外,食指轻轻叩了三下,像在计算某个遥远的时辰。
院外,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一片叶子落下,卡在门缝里,挡住了将尽的夜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