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陈默已起身洗漱。昨夜睡得浅，但精神未见疲乏。他推开西屋门，院中露水未干，草叶低垂，几只麻雀在墙头跳跃啄食。昨日定下的南岭勘地之事尚未动身，却有村外人急奔而来，裤脚沾泥，气喘吁吁。
“陈公！李王两村为春灌争水，堰口堵了三天，今早差点动起手来！里正劝不下，大伙都说……只有您能断这桩事。”
陈默立在阶前，没应声，只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旧布履——底子磨得薄了，却还结实。他转身进屋，取了外衣穿上，又从柜中拿出一柄短锄，掂了掂分量，插进背篓。
“延儿、承儿。”他在院中唤了一声。
两人闻声从东厢走出。陈延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眉间常带书卷气；陈承年方十六，眼神沉静，走路时肩不晃身不动，已有几分稳重模样。
“带上笔墨，随我去邻村。”陈默说，“地荒一日无妨，人斗一步难收。你们掌族务也有些时候了，账目钱粮算得清楚，可人心不是数出来的。今日看我如何断事，明日便要自己断。”
陈延低头应是，陈承默默点头，回房取来文具。三人牵马出庄，身后炊烟袅袅，鸡鸣渐歇。一路上，田埂交错，新苗初绿，远处山影淡如墨痕。
半个多时辰后赶到李王两村交界处。那条老堰横跨溪流，土石混筑，年久失修。此刻堰口被两堆乱石封住，一边刻着“李”字，一边写着“王”，像是两家祖辈就埋下的根。
百余人围在两岸，面色涨红，言语激烈。几位老人坐在树下，拄着拐杖，闭目不语，似是耗尽了力气。里正站在中间，袖子卷到肘部，满头是汗。
见陈默到来，人群安静了些。
“陈公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陈默未上前，先绕着堰口走了一圈。他蹲下身，抓起一把上游的土搓了搓，又走到下游，看石缝间残留的水流痕迹。随后抬头望山势，目光顺着溪道一路推演。
良久，他开口：“此堰建于前朝，当时李家居高处，王家迁至下坡。若按旧规，水先入高田，理所应当。可今岁雨少，土松吸水快，高田未满，低田已枯。强循古例，护一家而毁两族，不合天时，也不合人情。”
众人听着，躁动稍平。
他又问：“你们各自碑谱所载，可有提及旱年如何处置？”
李姓长老颤声道：“祖训只说三月初三优先取水……”
王姓族老接话：“我们族谱记的是四月初一分水均灌……”
“都没有提过旱年变通之法？”陈默打断。
二人摇头。
陈默站起身，拍净手：“那就依现情而定。从今日起，每日辰时开闸半个时辰供李家，午时再放水半个时辰归王家。水量以堰口流速为准，不得私扩渠口。另设守堰人一名，由两村每月轮派，工食用两村公田所出，立约为凭。”
话音落，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陈延低声对陈默道：“若他们不守约呢？”
“规矩不在多严，在可行。”陈默答，“人信得过，才肯守。”
他转头对陈承说：“你来写约书。”
陈承打开布包，铺纸研墨，提笔写下条款，字迹端正有力。写毕朗读一遍，两姓各推五位长者听审，确认无误后，一一签字画押。陈默亲自将一块刻好新规的木牌钉在堰旁槐树上，铁钉敲进树身，发出闷响。
里正松了口气，招呼备茶。村民也渐渐散去，有人回头多看了几眼，神色复杂。
临行前，两姓长老率众送出三里。一位白发老翁捧上一坛米酒、一匹土布，说：“陈公一言，解十年仇怨。这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陈默摆手：“礼不受。但若方便，给我一小袋新磨的麦粉就行。”
老人愣住，随即明白，赶紧让人回家取来。那麦粉尚存温热，装在粗布袋里，不过半斤。
“带回去给孙儿做饼。”陈默接过，“也算沾个吉兆。”
一行人踏上归途。日头偏西，田野安静，偶有蛙鸣从沟渠传来。陈延走在后面，忽然问道：“爹，威望是怎么来的？”
陈默脚步未停：“不在人怕你，而在人信你。怕是压出来的，信是做出来的。”
陈承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陈默察觉。
“孩儿只是想，若下次是我们单独去，也能这样断事吗？”
“能。”陈默说，“只要记得一点：地不会说话，人会；碑不会动，心会。你看土，也要看人；听理，也要听情。”
夕阳将坠，村口已在望。家中仆从候在路边，见人归来，连忙迎上。
“南岭地契已妥。”那人禀报，“里正亲自盖印，文书下午送到，现放在书房桌上。”
陈默点头，脚步未缓。
一行人缓缓前行。身后村落炊烟安稳，如线升起，一如今日所平之波澜。风从田间吹过，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陈承紧了紧背上的布包，里面装着那份亲手拟定的合约。陈延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沾了泥，却走得踏实。
陈默走在最前，手搭在背篓沿上，指节微屈，习惯性叩了三下。声音轻，没人听见。
远处，一头黄牛慢悠悠走过田埂，尾巴甩了甩，驱赶飞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