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还在贴身衣袋里,紧挨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盯着那扇黑漆门。 程岳站在原地,心中思索,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只靠偷听和传纸条得来。 线索到了这里,必须有人亲口说出来。他抬手,三下敲门,声音比之前重。
门没开。
他继续敲,这次用的是巡捕房发的警棍头,砸在门板上“咚”地一声,震起一层灰。
侧门帘子动了动,老妈子的身影出现,手里仍攥着抹布,脸拉得老长。“又来干什么?”
程岳提高声音说道:“找红姑。有公事。”
“她不见客。”
“不是私访。”程岳从怀里掏出证件,举到她眼前,“静安捕房正式立案,查金翠娥、柳如烟失踪案。你要是再拦,就是妨碍公务,我可以把你带回所里问话。”
老妈子盯着那本蓝皮证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里走,脚步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权衡。
程岳知道这一招不一定管用,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亮的牌。巡捕房对这种地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牵扯到背景深的人。可案子已经死了三个人,两个是曾在这儿讨生活的女人,第三个线人陈三指死前留下的暗号“九宫”,也指向这条线。他不能再等。
过了半炷香工夫,帘子再次掀开。红姑出来了。
红姑还是那身青色旗袍,脖子上的丝巾没换,但脸色比刚才沉。她站在八仙桌旁,没坐,也没让座。
红姑看向程岳,声音平缓:“程探目,你真要把这事查到底?”
“我当巡捕第一天就说过,只要有人被害,我就得查。”程岳挺直了脊背,“不管她在哪儿活过,也不管她是谁的人。”
红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下,很短,转瞬即逝。“你知道这地方为什么叫翠云阁?”
程岳未作声,他明白这不是闲聊之时。
“因为云聚了会散,人来了会走。可有些人走了,命也搭进去了。你说,我一个开窑子的,图什么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事?”
“我不是来抓你的。”程岳往前半步,“我是来问清一件事——那个戴白手套的男人,是不是姓裴?”
红姑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收到了纸条。”红姑低声说。
“不止纸条。”程岳盯着她,“金翠娥走前提到‘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柳如烟离开前一夜,有人送信到她房里,第二天人就没了。阿桂也是。三个姑娘,前后脚消失,同一个男人追踪,都跟‘裴’字有关。我不信这是巧合。”
红姑沉默了很久。
“她们俩……”红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都跟一个姓裴的男人往来过。”
程岳心跳猛地一沉。
“他是静安坊的首富。”红姑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边,“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不点人,也不留宿。每月初七,他会来一趟,穿长衫,戴礼帽,手套从不摘。每次只问一句话——‘她还在吗?’”
程岳喉咙发干。“他还见过她们?私下见过?”
红姑点头。“金翠娥见过一次。那天夜里下雨,她收拾包袱要走,他说要带她走。她不肯,说怕连累家里人。他没强求,只留下一只锦盒,里面是金镯子和一张船票。她没收,第二天就搬去了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间小屋。”
“后来呢?”
“后来?”红姑冷笑一声,“后来她死了。被人勒住脖子,扔进河里,身边还缠着麻绳。你告诉我,这种死法,是普通人干得出来的?”
程岳没说话。他知道不是。
“柳如烟更惨。”红姑声音更低,“她本来不想走,可有一天晚上,她回来脸色发白,说看见他在百乐门前站着,戴着白手套,冲她点头。她当晚就收拾东西走了,连押金都没拿。第三天,她住的公寓失火,人没找到。直到半个月后,苏州河边捞出一具烧焦的女尸,才确认是她。”
“你们没报官?”
“报了。”红姑抬眼看他,“文书被赵德海压下来,说是‘意外失火,无主尸体’。你当捕房里所有人都干净?”
程岳咬住牙。赵德海是巡长,一向跟裴家走得近。他早有怀疑,但从没证据。
“所以你一直不敢说?”他问。
“我不说,她们还能落个全尸。”红姑盯着他,“我说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或者是我屋里这些丫头。你以为我心狠?我是活得明白。这世道,穷人闭嘴才能活久一点。”
程岳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像老鸨,倒像个守墓人。她守着一群死去的秘密,守着一段段被抹掉的人生。
“那你现在为什么肯说?”他问。
红姑没答,只缓缓抬起手,摘下脖子上的丝巾。脖颈处有一道浅疤,细长,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去年冬至,他也来找过我。”她说,“问我知不知道金翠娥藏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笑了笑,说‘红姑,做人别太聪明’。临走前,他摘下手套,用一枚戒指在我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他说,‘下次见面,就不这么轻了。’”
程岳目光落在那道疤上,拳头攥得发紧。
“所以我劝你,程探目。”红姑重新系上丝巾,声音恢复平静,“查到这儿就够了。再往前走,不只是丢饭碗的事。”
“我知道。”程岳说,“但我不能停。”
红姑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看一个将死之人。
“那你记住。”她低声说,“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你查他,就是在扒一层皮,底下是什么,你未必扛得住。”
程岳没再问。他知道他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重。跨出门槛那一刻,他听见红姑在身后说了句:“程探目,你要是真想替她们讨个公道,别走明路。走明路的人,都死了。”
他点了点头。迈步向东,脚步急切而坚定。静安坊的方向,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召唤着他。风呼啸而过,吹起他的衣角,口袋里的纸条和笔记紧紧贴着胸口,似在催促他揭开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