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回到住处后，仔细研究纸片，觉得交给擅长调查的程岳更合适，便将纸片给了他。清晨六点，天刚蒙亮，四马路的石板路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程岳站在街口，手里攥着那张从听雨轩门缝下捡起的纸片，上面“十二月二日”几个字已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他没等苏念卿，也没去找沈夜——昨夜回公寓时，看见沈夜坐在灯下盯着机票发呆，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他知道，那人正在追一条看不见的线，而自己要走的是另一条。
他整了整衣领，脱下巡捕制服外褂，换上一件旧西装，领带打得歪斜，袖口磨了边。怀里揣着一张伪造的商会名片，印着“沪商联合会理事 陈维邦”，是他托码头熟人连夜赶制的。这身打扮不体面也不寒酸，正好混进那种地方。
翠云阁在巷子深处，堂内光线昏暗，脂粉与檀香混合的味道弥漫，八仙桌上茶壶冒着热气，不见人影。门口没站人，连个招呼的龟奴也没有。程岳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堂内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脂粉混着檀香的味道。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茶壶冒着热气，却不见人影。**他刚站定，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侧门后传来：“找谁？”
是个老妈子，五十上下，灰布衫子，手里拿着抹布，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他。
“红姑。”程岳说，“老常介绍我来的，说这儿有位阿桂姑娘，是我旧相识。”
老妈子没动，也没应话，只把抹布往桌上一摔，转身就走。脚步声往里去，渐远。程岳没跟，也没坐下，就站在原地，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了那张名片，确认还在。
过了片刻，侧门帘子掀开，一个穿青色旗袍的女人走出来。年纪看不清，眼角有细纹，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脖子上绕着一条素色丝巾。她上下扫了程岳一眼，淡淡道：“你是哪家的？老常是哪个？”
“十六铺恒运号的账房先生。”程岳说，“前些日子帮他们家少爷办货，听说他来过这儿，提起过阿桂。”
女人接过名片，只看了一眼，便塞进袖口，没还，也没说真假。“阿桂？”她语气平平，“早走了。”
“走了？”程岳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十一月中旬。”她说，“那天夜里下的雨，她收拾了个包袱，一句话没留，人就没了。”
“她……在这儿做什么营生？”程岳问得小心。
“你说呢？”女人嘴角微动，似笑非笑，“挂牌接客的姑娘，还能做什么？”
程岳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落。他顿了顿，忽然道：“那段时间，还有没有别的姑娘离开？”
女人微微摇头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她走到八仙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热气。“柳如烟也是那时候走的。”她说，“比阿桂早三天。走得更悄无声息。”
程岳心头一跳。金翠娥、柳如烟，两个死者，竟都曾在这里谋生。他压住情绪，故作随意地问：“她们俩……认识吗？”
“不清楚。”女人再次摇头，“不同房头的，不扎堆。”
“那有人来找过她们吗？”程岳换了个方向，“比如，离之前后，有没有人上门打听？”
女人抬眼看他，目光冷了些。“你问这么多，到底想干什么？”
“寻人。”程岳说得坦然，“我妹子跟她交好，后来断了音信。我爹病重，就想让她回去见一面。”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缓下神色。“真有人来问过。”她说，“一个男人，戴白手套。”
程岳呼吸一滞。
“十一月初，金翠娥还在的时候，他就来过。”女人声音低了些，“穿长衫，戴礼帽，不点人，也不喝茶，就在角落坐半个钟头，走时留下一块大洋。后来柳如烟走了，他又来过两回。再后来，阿桂不见了，他也消失了。”
程岳追问：“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女人摇头，“帽子压得低，手套从不摘，说话声音也不大，就问一句，她还在吗？”
“每次都是这句话？”
“嗯。问完就走。”
程岳沉默片刻，又问：“除了他，还有别人打听这些姑娘？”
女人没答，却突然转头看向侧门。程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厨房门口站着个杂役模样的年轻人，端着一盆水，正愣愣地看着这边。见两人望来，他慌忙低头，快步走开。等女人回过头，程岳才又开口：“我能跟店里的人聊聊吗？兴许有人记得更多。”
“不行。”女人断然拒绝，“没人会跟你谈。这些人，饭碗要紧。”
程岳不再多言，直接从口袋摸出两块银元放在桌上。“劳您费心了。这点钱，算茶资。”女人瞥了一眼，没立刻伸手去拿。
程岳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沉稳，像是真的放弃。可就在手搭上门框时，他忽然回头：“那位戴手套的先生……最近，还有消息吗？”
女人站在原地，没看他，只缓缓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没有。”她说，“但他最后一次来，是金翠娥死前两天。”
程岳没再问，推门而出。
外头风冷，吹得他眯起眼。他没走远，拐进隔壁一家关着门的裁缝铺后巷，蹲在墙角，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用铅笔快速记下：
金翠娥、柳如烟均曾为翠云阁妓女
离开时间相近，均为十一月中旬前后
有一名戴白手套男子多次登门，专问其是否仍在
最后一次出现，为金翠娥死前两日
他合上本子，捏紧。这不是巧合。那男人不是嫖客，也不是旧情人。他是追踪者——系统性地监视这两个女人的行踪，直到她们消失。
他想起听雨轩里那个剥毛豆的老妇人，想起她摩挲壶盖的节奏。三圈，停。那是不是一种信号？而这个戴白手套的男人，会不会也懂得这种语言？
他不能再等。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那扇黑漆门开了条缝，刚才那个端水的杂役探出半张脸，左右看了看，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程岳迟疑一瞬，走回去。
门缝里递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很短，只有几行字：
“金姐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个人又来了。他知道了。’
我问她谁，她说——戴手套的，裴姓。”
程岳盯着那张纸条，指尖发紧。
裴姓？
他猛地抬头，想问更多，可门已经关上了，严丝合缝，像从未打开过。
他站在巷子里，风从背后吹来，把纸条一角掀起。他没动，也没走。他知道，自己已经触到了什么——一层薄壳，底下是更深的黑。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衣袋，紧挨着那张空白机票的复印件。然后，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但没走几步，他又停住了。
他站在翠云阁门外，没有离去。
他仍站在原地，脑海中不断浮现纸条上的信息，那个神秘的裴姓男子究竟是谁？他又为何要追踪这些女子？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再次转身，朝着翠云阁的大门迈去，仿佛那里藏着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