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像被人拿稀饭糊住了窗户纸，灰蒙蒙、黏糊糊的，透不进光，也看不清路。
叶寒舟坐在廊下，捧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呼噜呼噜喝粥——粥熬得稀烂，米粒都化开了，喝进嘴里像丝绸滑过喉咙，暖得他胃里那块冰坨子终于化了点。
脚踝还是肿的，像个发面馒头，可他不管，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师姐，”他嘴里含着一口粥，含含糊糊地喊，“你说这天，怎么就跟谁欠了它钱似的，阴沉着个脸？”
云绾月没理他。她正蹲在台阶上，擦拭那柄短剑——剑身在晨光里泛着青，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冷得像块玉。
她身边，堆着一摞文书——不是普通的纸，是留影石拓印出来的，上面的人影、字迹、墨鸦图腾，清清楚楚，像刚发生的事被人按了暂停键，定格在最狰狞的一瞬。
“吃完了就滚过来帮忙，”她头也不抬，“盟会还有六个时辰，你要是把脑子落在粥碗里，待会儿别怪我替你发言。”
叶寒舟“嗖”地把最后一口粥吸进嘴里，碗底“咣当”一声扣在石桌上，活像他心里的躁动。
他一瘸一拐地挪过去，蹲在云绾月对面，看着那堆文书——
“这多少啊……”他咂咂嘴，“够写一部《仙盟八卦大全》了。”
“不是八卦，是刀子，”云绾月抽出一张，推到他面前，“看清楚了，这就是插在你后背上的。”
叶寒舟低头——纸上拓印的，是一份密信的残页，字迹潦草，却有几个词刺眼得很：“盟会当日，内外并举，夺圣令，换血盟主”。
“换血……”他喃喃念着，突然打了个寒颤，“这帮孙子，连盟主都想换？”
“盟主老了，但不是瞎了，”云绾月冷笑一声，指尖划过纸面，像在抚摸一把看不见的刀，“他们想换的，是个听话的傀儡——可惜，盟主比他们想的清醒得多。”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不是圣令，是盟主亲赐的调令，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眼处镶了颗红豆大的红宝石，在晨光里闪着暗红的光。
“盟主有令，”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盟会之事，全权交由我处置——无论结果如何，他担着。”
叶寒舟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调令？这是把整个仙盟的担子，压在了云绾月肩上，也把云绾月的命，押在了这场赌局上。
“师姐……”他嗓子有点干，“盟主就不怕……你输了，他也得跟着下水？”
云绾月抬眼看他，那眼神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投一颗石子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
“他怕，”她轻声说，“所以他才选我——因为我输不起，所以我就不能输。”
叶寒舟不说话了。
他低头翻那些文书，一页一页，一张一张——留影石拓印的、证人画押的、密信截获的、墨鸦图腾比对图……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线索，所有的阴谋，在这一刻，被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网。
一张要吃掉云绾月、吃掉圣令、吃掉整个仙盟的网。
“还有谁没搞定？”他突然问，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刑堂孟鹤鸣，戒律孙伯庸，”云绾月报菜名似的念着名字，每个名字都像一块冰，“还有三个掌权长老，六个执事……加上外围的，至少二十张嘴，会在盟会上咬向我们。”
叶寒舟掰着手指头算——二十张嘴，就是二十把刀，刀刀见血。
“张长老那边呢？”
“张长老站我们这边，”云绾月顿了顿，“可他一家老小都被人盯着，一旦他开口，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孙子。”
叶寒舟想起昨天救出来的张小满——那孩子哭花的脸，张长老颤抖的手。
“所以，”他慢慢地说，“我们不能只靠张长老一个人的票……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在那一刻，愿意站起来，哪怕只是咳嗽一声，清一清嗓子。”
云绾月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冷笑，是带着点温度、又有点无奈的笑。
“所以，你这个‘军师’，该干活了。”
她从文书底下抽出一张名单，推到叶寒舟面前。
叶寒舟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人名，后面备注着他们的派系、立场、把柄、软肋……
“这……这是……”他抬起头，有点懵。
“这是你的战场，”云绾月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六个时辰，你能撬动几个，盟会上，我们就多几分胜算。”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给叶寒舟反驳的机会。
叶寒舟捧着那张名单，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抬头，看着云绾月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枪，又像一柄剑，插在这片风雨欲来的庭院里。
“师姐！”他突然喊了一嗓子。
云绾月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会让你赢的，”叶寒舟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就算把我的命搭进去，也得让你赢。”
云绾月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像在赶苍蝇，又像在说——
“少废话，赶紧干活。”
……
六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叶寒舟来说，这六个时辰，比他在秘境里跟妖兽搏斗的那三天还累。
他像个幽灵，在别院的各个角落穿梭——
找那个爱财如命的执事，许他边境商路三年的税收分成；
找那个跟孟鹤鸣有过节的副堂主，递给他一沓足以让孟鹤鸣喝一壶的账本；
找那个胆小怕事的录事，给他看一张模糊的留影——上面，他最疼爱的徒弟，正跟一个墨鸦图腾的人擦肩而过……
每个人，都有软肋。
每个人都有把柄。
叶寒舟就像个最精明的屠夫，一刀一刀，剖开他们的伪装，露出里面最真实、最脆弱、也最容易被捏碎的部分。
“六个时辰，”他一边跑一边想，“够不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拖着那条肿得发亮的脚踝，最后一个走进正厅时，云绾月正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
可那光亮，却像刀锋一样，冷得刺眼。
“搞定了？”她没回头，只是问。
“搞定了，”叶寒舟把一叠新的文书拍在桌上，拍得灰尘都跳了起来，“七个摇摆票，三个中立票，还有两个……我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要么闭嘴，要么跟周元崇一起死。”
云绾月转过身，看着他——看着他额头的汗，看着他发白的嘴唇，看着他明明累得要死、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样子。
“疼吗？”她突然问。
叶寒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疼啊，”他说，“疼得我想把这只脚砍了卖了换酒喝。”
“那就忍着，”云绾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这是最后一份了，喝了，别在盟会上给我丢人现眼。”
叶寒舟接住瓶子，拔开塞子，仰头灌下去——
一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再窜遍四肢百骸，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啃咬，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紧跟着，那股暖意又压住了脚踝的肿胀，让他能站直，能走路，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面对接下来的风暴。
“走吧，”云绾月已经走到了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一尊神，又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盟会要开始了。”
叶寒舟深吸一口气，把瓷瓶揣回怀里，挺直脊梁，跟了上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发白。
可他知道，前面的路，不是白的。
是红的。
是黑的。
是要用血、用命、用无数个像他这样，明明怕得要死、却不得不往前走的人的命，去铺出来的路。
“师姐，”他走在她身侧，轻声问，“你说，我们会赢吗？”
云绾月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我们会赢的，”她说，“因为我们输不起。”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着旋儿，像一群无主的孤魂。
而盟会的钟声，就在这时，响了。
“当——”
一声，沉重，悠远，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