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像被人忘了掀开的锅盖,灰蒙蒙地扣在那儿。
叶寒舟是被疼醒的——不是脚踝,是胸口,像被人拿钝斧子劈开,再填上了一把生锈的刀片,每呼吸一次,刀片就刮一下肺叶,刮得他直抽冷气。
“醒了?”云绾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像根绳子,把他从疼得发昏的泥潭里拽出来一截。
他睁开眼,视线花了半天,才看清云绾月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那颜色,比墨汁还稠,比煤渣还脏,冒着的热气里都带着一股“喝了我你可能会死”的恐吓味。
“这……这是什么?”叶寒舟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鹤顶红兑了砒霜?”
“固本培元的,”云绾月面不改色,把碗往前递了递,“喝了,能让你少吐两口血。”
叶寒舟盯着那碗药,又抬头看看云绾月——她眼下挂着两轮淡淡的青黑,像用墨笔描过的,嘴唇也干得起了皮。显然,这一宿,她也没合眼。
“师姐,”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昨晚……我是不是……挺丢人的?”
“丢人?”云绾月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吐了血还说梦话要吃面,你倒是第一个。”
叶寒舟老脸一红,想辩解两句,可一张嘴,那股腥甜味儿又往上涌,赶紧闭嘴,乖乖接过药碗。
药汁入口,苦得他舌头都麻了,像有人把黄连碾成粉,直接撒在他味蕾上。他硬着头皮往下灌,灌到最后,连碗底那点残渣都舍不得剩——浪费是可耻的,尤其是师姐亲手熬的。
“慢点,”云绾月不知从哪摸出块蜜饯,塞进他嘴里,“别呛着。”
甜味在口腔里炸开,瞬间冲淡了苦味。叶寒舟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问:“昨晚那几个人……”
“都处理了,”云绾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窗推开一条缝,“尸体上有墨鸦图腾,跟秘境里的是一批货。”
叶寒舟的心往下一沉——果然,周元崇这是坐不住了,要杀人灭口,还要把脏水往死人身上泼。
“我昨晚……”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像被拆了架子,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我好像……听到了一些东西。”
云绾月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审视一件刚刚出炉、还带着裂纹的瓷器。
“听到什么?”
“城西……枯井……人质……”叶寒舟努力回忆,那些破碎的词句像从筛子里漏下来的沙,“还有……三日后……子时……盟会……”
云绾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很深,像两口古井,投一颗石子下去,半天听不到回响。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城西,枯井——你觉得,是谁的人质?”
叶寒舟愣住了。
他想起了第155章拉拢的那个张长老——那个为了孙子能豁出老命站队的老人。难道……
“张长老的孙子?”他脱口而出。
云绾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灰扑扑的杂役服,扔到叶寒舟身上。
“穿上,”她说,“脚踝要是还疼,就瘸着走——反正你本来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叶寒舟低头看看那身灰衣服,又摸摸自己缠满绷带的脚踝,突然明白了——这是要让他去演一出“夜闯龙潭”的好戏。
“师姐,”他一边套衣服一边问,“你就这么放心我?万一我又是半途而废,或者……”
“或者再吐一口血?”云绾月打断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叶寒舟,你现在可是我的‘军师’,军师要是折了,我上哪儿找这么便宜的帮手去?”
这话听着像损,可叶寒舟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烘烘的,连胸口的疼都散了几分。
“放心,”他把杂役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这次,我绝不给你丢人。”
……
城西,乱葬岗。
这地方白天都阴风阵阵,晚上更是鬼气森森,别说活人,连野狗都不爱往这儿凑。
叶寒舟缩在破庙的房梁上,身上沾满了香灰和蜘蛛网,熏得他直打喷嚏——可他硬憋着,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也不敢动一下。
下面,三个黑衣人正围着一个麻袋捆成的“粽子”,那粽子时不时动一下,发出呜呜的闷哼。
“妈的,这小崽子还挺能嚎,”一个黑衣人踢了麻袋一脚,“再叫把你舌头割了!”
麻袋里的人不动了。
叶寒舟眯起眼——借着月光,他能看清麻袋上绣着的一小块纹样,是张家的小辈才有的云纹。
没错,就是张长老的孙子,张小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默念那些“心声”——不是昨晚那种模糊的碎片,而是此刻,这几个黑衣人脑子里最真实的想法。
【……老大说,三日后盟会动手……】
【……这小子是诱饵,引那姓云的过来……】
【……要是她们不来,就把这小子扔枯井里填了……】
叶寒舟的指甲抠进了房梁的木头缝里。
诱饵?填井?
他奶奶的!
他悄悄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不是武器,是早上出门时,云绾月塞给他的一个小瓷瓶,说是“万一被发现,就砸了”。
他掂量了一下,瞄准那三个黑衣人脚下的地面——
“啪!”
瓷瓶落地,没炸,也没响,只是冒出一股淡黄色的烟雾,带着一股浓郁的、像是烂水果发酵的臭味。
“卧槽!什么东西?!”三个黑衣人瞬间被熏得眼泪直流,捂着鼻子到处乱窜,“谁?!谁在那儿?!”
叶寒舟趁机从房梁上跳下来,动作快得像只猫——虽然脚踝还是疼得一抽一抽的,但他顾不上了。
他一把扛起那个麻袋,转身就往庙外跑。
“追!别让他跑了!”黑衣人在后面喊,声音都被熏变了调。
叶寒舟哪敢回头?他凭着对地形的模糊记忆,专挑窄巷、矮墙、狗洞钻,跑得比兔子还快,肺里的血腥味一阵阵往上涌,可他就是不减速。
直到冲进一条死胡同,他才停下,把麻袋往地上一扔,自己也靠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气,咳得满脸通红。
“小……小满?”他喘着气问。
麻袋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虚弱的:“嗯……”
叶寒舟手忙脚乱地解开麻袋——张小满被绑得像只粽子,嘴里塞着布团,脸上还带着泪痕,看见叶寒舟的瞬间,眼睛瞪圆了。
“叶……叶哥哥?”他含含糊糊地喊。
叶寒舟没空跟他叙旧,赶紧把他身上的绳子挑断,又把嘴里的布团扯出来。
“能走吗?”他问。
张小满活动了一下手脚,眼泪又下来了:“能……能走……叶哥哥,你怎么……你怎么找到我的?”
叶寒舟看着他那张哭花的脸,突然想起张长老抱着孙子痛哭流涕的样子——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恐惧,他不想让任何人经历第二次。
“走,”他撑着墙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先离开这儿再说。”
两人刚走出胡同口,迎面就撞上了一队巡逻的弟子——不是别人,正是云绾月提前安排好的接应。
“云峰主有令,”领头的弟子看了叶寒舟一眼,目光在他肿着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瞬,“带两位回府。”
……
回到云绾月的别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张小满一见到等在院门口的张长老,腿一软,直接扑进老人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张长老抱着孙子,老泪纵横,颤抖的手一遍遍摸着孩子的头,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叶……叶小友……”张长老抬起头,看向叶寒舟,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老朽……老朽这条命,这条老命,都是你的!”
叶寒舟想摆摆手,说自己只是跑腿的,可一张嘴,又是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了下去,只勉强扯出一个笑。
“张长老言重了,”云绾月从屋里走出来,声音平静,“孩子平安就好。”
她走到张长老面前,没多说什么,只是递过去一块玉佩——那是张小满贴身戴着的,刚才混乱中落下了。
张长老捧着玉佩,像是捧着自己的心。
他看着云绾月,又看看叶寒舟,再看看孙子完好无损的脸——
突然,他撩起衣袍,就要下跪。
云绾月一把扶住他。
“张长老,”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盟会上,我需要一个答案。”
张长老站直了身子,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云峰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盟会上,我张家一脉,全票支持您!谁要是敢有二话,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叶寒舟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闷痛突然就散了不少。
他知道,这一票,来得有多不容易。
不是靠嘴皮子,是靠命换的。
不是靠圣令,是靠人心。
远处,东方泛起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可天边的那抹红,已经像烧起来一样,烫得人睁不开眼。
叶寒舟摸了摸怀里——那里,还揣着一块从黑衣人身上摸来的传信玉简。
他看向云绾月,用眼神问:接下来怎么办?
云绾月回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接下来,”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该去会一会那位‘使者’了。”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叶寒舟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他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