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楼下的豆浆摊刚支起锅,第一缕豆腥味混着晨雾飘上来时,谢无恙的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条陌生短信,就一行字:“哥,那主播逮了,但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里说证据链差点意思,他咬死是‘自愿赠与’。”
谢无恙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嘴里最后半根油条咽下去,回了个:“懂了。”
懂什么?
懂这世道有时候就是王八蛋——明知道是个坑,可要是没人往里跳,坑就只是坑,不是罪。
他溜达回老太太家楼下,看见三楼窗户里灯还亮着。老太太没睡,就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攥着那个屏幕稀碎的手机,像攥着什么宝贝。
“大娘,”谢无恙在楼下喊了一嗓子,“早饭吃了没?”
老太太推开窗,眼睛红肿着,勉强笑了笑:“不饿……”
“不饿也得吃,走,我带您喝豆腐脑去,加辣加醋,喝完我陪您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会会您那位‘好孙子’。”
派出所的调解室,空气里一股陈年茶垢和复印纸混合的味儿。主播坐在桌子那头,已经换了身皱巴巴的T恤,头发也没梳,一副“我是受害者”的憔悴样。看见老太太进来,他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哭:“奶奶,我……”
“打住。”谢无恙拉了把椅子让老太太坐下,自己往桌沿一靠,似笑非笑,“这儿没你奶奶,只有被你骗了两万块钱的事主。”
主播表情僵了僵,转头看向警察:“同志,我真没骗,奶奶是自愿支持我的……”
“自愿?”谢无恙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先是主播那把黏糊糊的嗓音:“奶奶,我奶奶在ICU,一天八千,我真撑不住了……”
接着是老太太带着哭腔的声音:“孩子你别急,奶奶这儿还有两万,是留着看病的,你先拿去……”
“谢谢奶奶!您就是我亲奶奶!等我奶奶好了,我一定带她来给您磕头!”
录音结束。
主播脸白了:“你这是偷录!不能当证据!”
“偷录?”谢无恙乐了,“我在我自个儿家,录我家老太太打电话,犯哪条法了?倒是你,在直播里说你奶奶在ICU,是吧?你奶奶人呢?”
“在、在老家……”
“哪个医院?床号多少?主治大夫姓什么?你昨天说医药费一天八千,来,把缴费单拿出来看看。”
主播冷汗下来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调解的警察敲敲桌子:“说实话。”
“我、我就是夸张了点……”主播声音越来越小,“但我对奶奶们是真有感情……”
“感情?”谢无恙把手机往桌上一拍,“那我问你,你直播间榜二那个‘夕阳红’,打赏了你十五万,你知道她是谁吗?”
主播愣住了。
“她姓陈,七十三岁,老伴儿去年走了,独生女在国外。”谢无恙盯着他,一字一顿,“她那十五万,是卖了她和老伴儿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的钱。现在她租在城中村,一个月五百块的违建屋里,吃低保。”
“你那个榜三,‘岁月静好’,打赏八万。她儿子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那八万是她借遍了亲戚凑的医药费,现在欠一屁股债。”
“还有榜四、榜五、榜六……”谢无恙每说一个,主播的脸就白一分,“你知道他们的钱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他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主播彻底瘫在椅子上,抱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老太太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一口一个“奶奶”、让她觉得在这冰冷的城市里还有一丝温暖的年轻人。
看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我那两万块钱……是我老伴儿走之前,攒了三年,说要带我去看天安门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疲惫:“他说,他一辈子没出过省,就想带我看看首都,看看升旗。后来他病了,钱就留着看病,看完了,还剩两万。”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这钱别乱花,留着,万一将来有个头疼脑热……”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轻轻摇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调解室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主播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开始抽自己耳光:“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奶奶我错了!我把钱还您!我都还!”
警察赶紧把他拉起来。
谢无恙没动,只是看着,等主播哭嚎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开口:“还?你那辆大G,是你哪个‘奶奶’给你买的?你那些名牌表、名牌包,又是哪个‘爷爷’给你凑的?你还得起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警察同志,”他没回头,“我这儿还有他直播后台的完整数据,包括他教水军怎么套路老人、怎么编故事、怎么营造紧迫感的聊天记录。如果需要,我随时可以提供。”
主播彻底傻了。
离开派出所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老太太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路都想清楚。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两张泛黄的照片。
一张是她和老伴儿年轻时的合影,站在工厂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另一张是天安门的明信片,背面写着:“等退休了,一定带你去。”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明信片递给谢无恙:“小谢,这个……你帮我扔了吧。”
谢无恙没接:“不留着?”
“不留了。”老太太把明信片仔细折好,放进垃圾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路都没了,留着车票干啥。”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背挺得很直,一次也没回头。
谢无恙站在垃圾桶边,看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弯腰捡了起来,拍了拍灰,塞进自己口袋。
掌心的咒痕又开始发烫,但这次的感觉很怪——不是之前那种黏稠的黑暗,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血腥气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碎裂、崩坏。
他皱了皱眉,往公交站走。
刚走两步,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陌生号码。接通,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是、是谢半仙吗?我、我在网上看到您……求您救救我,我老公他……他死了都不放过我……”
谢无恙脚步一顿。
“您在哪儿?”
“家里……我不敢出门,他、他还在屋里……”
“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谢无恙抬头看了看天。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又聚拢了,沉甸甸地压在楼顶上。
他咂咂嘴,从兜里摸出颗瓜子,却发现瓜子壳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缝。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