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嘉年华特效炸开时,谢无恙正好在路边摊嗦最后一筷子酸辣粉。
那红光绿光透过手机屏幕,把他碗里的油花都映得五彩斑斓,活像打翻了哪个道士的炼丹炉,一股子电子香火味儿混着辣椒油的呛,直冲脑门。
“咳咳……啥玩意儿这是?”
他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低头一看手机——好么,不是他点的直播,是掌心那块烫得能煎鸡蛋的咒痕,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替他点开了某情感直播平台。
屏幕上,一个梳着油头、穿着粉色西装的主播,正声情并茂地对着镜头抹眼泪:“家人们,我太难了……我奶奶昨天刚做完手术,现在还躺在ICU,医药费一天就是八千……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弹幕刷得飞快:
“主播别哭!我们陪你!”
“已刷火箭,祝奶奶早日康复!”
“真情永驻”送出嘉年华x3
谢无恙眯着眼,嗦完最后一口粉,把汤喝得一滴不剩,这才慢悠悠擦了擦嘴。
他能看见,那主播后脖颈子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玩意儿——不是蚂蟥,倒像是用过期蜂蜜和劣质胶水黏出来的假花,花瓣一开一合,正贪婪地吸食着屏幕那头传来的“善意”。
更邪门的是,那假花的根系,顺着网线一路延伸,密密麻麻地扎进了无数老年机的屏幕里。每一条根须末端,都连着一个老人的银行卡、养老金账户,甚至还有几个直接连着医院的缴费系统。
“好家伙,”谢无恙把竹筷往桌上一拍,“这是把薅羊毛升级成‘精准滴灌’了啊?”
他顺着咒痕的指引,七拐八绕地走进了一个老旧小区。三楼那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主播那加了混响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捧着部屏幕碎得像蜘蛛网的智能手机,看得聚精会神。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白粥,还有半碟咸菜。
“奶奶,您要按时吃饭啊……”屏幕里的主播哭得梨花带雨,“您就像我亲奶奶一样,我看着您不吃饭,我心里难受……”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颤抖着手,点开了打赏界面。
“孩子别哭,奶奶这儿还有钱……”她喃喃着,输入密码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就在她要点“确认”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屏幕。
“大娘,”谢无恙蹲在她身边,声音放得轻轻的,“这粥都凉成糨糊了,您先吃点?”
老太太吓了一跳,老花镜滑到鼻尖,眯着眼看他:“你是……”
“我是社区新来的志愿者,姓谢。”谢无恙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顺手把那碗凉粥端走,“这主播说他奶奶在ICU,一天八千,是吧?”
“是啊,多可怜的孩子……”老太太抹了抹眼角。
“那您知道他开什么车吗?”谢无恙把手机屏幕切到相册,划出几张照片——是那主播前几天在4S店提新车的朋友圈,配文是“感谢家人们支持,喜提大G”。
老太太愣住了。
谢无恙又划了几下:主播在五星级酒店吃自助餐,主播在奢侈品店刷卡,主播在夜店蹦迪……
“这、这不可能……”老太太的手开始发抖,“他说他连泡面都吃不起……”
“他说您就信啊?”谢无恙叹了口气,把手机还给她,“大娘,我给您算笔账。您一个月退休金多少?三千?他这一辆车,够您不吃不喝攒多少年?您把看病的钱都打赏给他,他拿着您的钱去加油,您说这油烧起来,会不会有您的药味儿?”
老太太呆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手机里的主播又开始新一轮表演:“家人们,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如果今天医药费还凑不齐,我可能只能……”
“只能去提第二辆大G了是吧?”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直播间的公屏上飘过。
主播的表情僵住了。
所有观众都看见,一个ID叫“你谢大爷”的用户,突然空降榜一,然后开始疯狂刷屏:
“主播,你奶奶在ICU哪个医院啊?报个名字,我明天带果篮去探望。”
“对了,你昨天提的那辆大G,油耗怎么样?用老太太们的养老金加油,是不是特别有劲儿?”
“你夜店卡座一晚上低消多少?够几个奶奶做心脏支架?”
弹幕炸了。
主播的脸从白到红再到青,跟霓虹灯似的变幻莫测,最后彻底黑成锅底:“这、这是有人恶意诽谤!管理员,快把他踢出去!”
“踢我?”谢无恙在老太太家的破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着,“你先解释解释,你背上那朵‘功德花’,是哪个庙里开的光?怎么专吸老人的血啊?”
话音未落,直播间画面突然开始闪烁。
主播背后那团黑乎乎的假花,在镜头前显形了——花瓣狰狞地张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像蛆虫一样的根须,每一根都连着一个老人的账户。
“啊——!!!”主播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想关直播,却发现设备根本不受控制。
画面被强制切到了后台数据:
本月打赏总额:217万。
其中,60岁以上用户占比:89%。
打赏金额最高的一位用户,ID是“平安是福”,头像是个笑眯眯的老太太——正是此刻坐在谢无恙身边这位。
“这、这不是真的……”主播瘫在地上,语无伦次。
“怎么不是真的?”谢无恙冷笑,“你靠着这些‘奶奶’‘爷爷’的养老金,买了车买了房,现在还想骗他们看病的钱?你家祖坟是不是埋粪坑里了,才能养出你这么个品种?”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老太太。
老太太已经泣不成声,不是伤心,是憋屈,是后怕,是醒悟过来后那钻心的疼。
“姑娘……”她对着屏幕,颤抖着说,“我孙子……我孙子也跟你差不多大……他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件新衣裳,却每个月都给我寄钱……”
她哭得说不下去。
谢无恙拍拍她的背,对着屏幕一字一顿:
“听见没?这才是真孙子。你这种吸老人血的玩意儿,连当个假孙子都不配。”
直播间在线人数飙到了十万加,弹幕彻底疯了。有骂主播的,有心疼老人的,还有人开始自发举报。
就在这时,半空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安乐公主的虚影,在信号流的干扰中若隐若现。她看着这出闹剧,无瞳的眼里竟流露出一丝悲悯:
“痴儿……以虚情假意,换真心实意,此乃镜花水月之道。世人皆渴求慰藉,纵然是谎,若能暖一时孤寂,又何错之有?”
“错你个大头鬼!”谢无恙直接对着空气开喷,“公主殿下,您那套‘有情饮水饱’的封建糟粕,早该扫进历史垃圾堆了!用谎言编织的温暖,那是裹着糖衣的砒霜!等这些老人真病了、没钱治了,你那个‘真情永驻’的主播,会来看他们一眼吗?会给他们端一碗热粥吗?”
他指着屏幕上那朵狰狞的假花:“你看清楚,这不是情,这是贪!是坏!是赤裸裸的诈骗!您要是觉得这玩意儿也能叫‘人间真情’,那您这千年道行,可真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公主的虚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哑口无言”的神情。
而直播间里,主播已经彻底崩溃,被突然闯入的执法人员按在了地上。镜头最后定格在他惨白的脸上,还有背后那朵正在迅速枯萎、消散的黑色假花。
谢无恙关掉手机,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太还在抹眼泪,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些。
“谢……谢同志,”她哽咽着说,“我那两万块钱……”
“已经冻结了,后续警察会处理。”谢无恙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里头是几块自家炒的南瓜子,“大娘,嗑点瓜子,压压惊。以后看直播图一乐就行,谁要是让您打赏,您就让他先喊您一声亲奶奶,再让他把房产证押您这儿。”
老太太被逗得破涕为笑,颤抖着手接过瓜子。
送谢无恙出门时,她忽然轻声说:“其实我知道……可能就是假的。但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那声‘奶奶’,我听着,心里暖和……”
谢无恙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周社区有老年人书法班,免费的,我带您去。”
走出楼道时,夜风一吹,掌心的咒痕又开始发烫。
但这一次的灼热里,那股虚伪的甜腻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粘稠的黑暗。
像是淤积了太多年的血,终于要漫出来了。
谢无恙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正从西边压过来。
他咂咂嘴,从兜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扔进嘴里。
“家暴啊……”他喃喃道,“得,这回是真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