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凉得硌人，像坐在一块从古墓里刚刨出来的青石板上。陈凡坐得笔直，后背却绷得死紧，每一节脊椎骨都像上了锈的锁扣，稍一动弹就能听见“嘎吱嘎吱”的、要散架的声响。
他不敢转头，眼珠子死死盯着正前方那扇敞开的门。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楼道尽头那扇小窗户，漏进来一撇惨淡的月光，在地上切成一道斜斜的、惨白的光斑，像给这黑暗劈开了一道不情愿的伤口。
可他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是那些阴兵还戳在楼下？是宫女捧着漆盘在飘？还是那些躲在宿舍门后、捂着嘴发抖的学生，正从门缝里，用那双吓得溜圆的眼睛，死死盯着这间404，盯着他，盯着他身边这个红衣如血的女鬼？
陈凡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然后，他就听见了楚灵月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看什么？”
陈凡身子一僵，脖子像生了锈，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去。
楚灵月就坐在他旁边那把太师椅上，姿势和他一模一样，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大红嫁衣的裙摆铺了满地，在青白的烛光下，暗沉得像凝固的血。她没看他，只微微侧着脸，金瞳望着门外那片浓黑，眼神空空的，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没、没看什么。”陈凡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破砂纸在磨石头。
楚灵月没再说话。
屋子里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烛芯偶尔“噼啪”爆开一点细微的声响，和门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像隔着几重山，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却又无孔不入地往耳朵里钻。
陈凡坐在那儿，手心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湿漉漉、黏糊糊的，把大红婚服的布料都浸透了，贴着皮肤，冰凉一片。他想动一动，换个姿势，可身子像被冻住了，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胸口那处烫伤，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持续的、火烧火燎的疼，是猛地一下，尖锐的、像被针扎透了的刺痛，从皮肉深处窜出来，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陈凡倒抽一口冷气，手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
楚灵月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回，她转过了头，金瞳落在他捂着胸口的手上。
“没、没事。”陈凡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挂了一脑门的玻璃碴子。
楚灵月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了手。
不是去探他的额头，也不是去把脉。而是伸出那根染着鲜红丹蔻的、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陈凡捂着胸口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像一块千年寒冰，冻得陈凡手背一哆嗦，下意识就想缩回来。
可楚灵月的动作更快。
她手指微微用力，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动。然后，另一只手抬起来，五指虚握，对着陈凡的胸口，轻轻一抓。
就这么一抓。
陈凡只觉得胸口一紧，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皮肉底下扯了出来，扯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股腥甜直冲喉咙口，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低头，眼睁睁看着，自己胸前的衣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开，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皮肤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伤口，没有淤青，没有烫伤的痕迹，甚至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光滑，平整，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可陈凡知道，那里有东西。
他能感觉到，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血管的跳动，不是肌肉的收缩，是另一种……更诡异、更阴森的东西，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他心脏的位置，吐着信子，一下一下，舔舐着他的血肉，他的骨头，他的灵魂。
楚灵月的手指，还按在他的手背上。她的金瞳，死死盯着他胸口那片光滑的皮肤，眼神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里倒映着摇曳的烛光，和烛光里，陈凡那张惨白的、冷汗涔涔的脸。
“魂印。”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把钝刀子，在陈凡心尖上慢慢磨，“烙上了。”
陈凡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
魂印？
什么魂印？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浸了血的棉花，又腥又甜，噎得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眼睛，看着楚灵月，看着她那双冰冷的金瞳，看着她脸上那抹诡异的、没有温度的笑。
“冥婚之契，以魂为凭。”楚灵月继续说，手指轻轻摩挲着陈凡的手背，那动作，像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珍贵的藏品，“此印烙于你魂魄深处，非伤非病，非药可医。从今日起，你生是吾夫，死是吾鬼，黄泉碧落，阴阳两界，此印不消，此契不破。”
她顿了顿，金瞳深处，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
“你，永远也离不开了。”
永远。
两个字，像两座山，轰然砸在陈凡头上，砸得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离不开了？
永远离不开了？
这间闹鬼的404，这个红衣如血的女鬼，这场荒唐的冥婚，这些阴兵，这些宫女，这些躲在暗处窥探的眼睛……他要和这一切，绑在一起，生生世世，永远也离不开了？
陈凡浑身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绝望的、歇斯底里的战栗。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又被他不顾一切地憋了回去。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凭什么，想问这他娘的到底算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像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楚灵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迅速充血、却死死瞪着她的眼睛，看着他那身刺目的大红婚服，和婚服下，那具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淡，混在烛芯爆开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可陈凡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瞪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你叹什么气？”他嗓子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撕出来的，带着血丝，“把我绑在这儿，永远离不开了，你不是该高兴吗？你不是该大笑吗？你叹什么气？！”
楚灵月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慢慢黯淡了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的暗金。
屋子里又陷入了死寂。
只有陈凡粗重的、带着哭腔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搅得人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楚灵月终于又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陈凡听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本宫……也离不开了。”
陈凡一愣，瞪着她，没明白。
楚灵月抬起眼，金瞳扫过这间空旷的、积满灰尘的屋子，扫过斑驳的墙壁，扫过破旧的家具，扫过地上那个黑黢黢的、露出棺材的坑洞，最后，落回到陈凡脸上。
“这间屋子，这片地，这口棺材……”她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浸了千年的寒冰，又冷又重，“困了本宫，一千年。”
陈凡呼吸一滞。
“生前困于宫墙，死后困于此地。”楚灵月继续说，声音还是淡淡的，可那底下，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又被她死死压住，压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平静，“千年孤寂，千年怨憎，千年……不得超生。”
她顿了顿，金瞳深深地看着陈凡，那眼神，复杂得让陈凡看不懂，有冰冷，有怨恨，有疲惫，有绝望，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如今，你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冥婚，这魂印，这生生世世的捆绑……是本宫的囚笼，亦是你的。”
“你离不开了。”
“本宫，也离不开了。”
“从今往后，这间404，就是你我的……”
她停了停，嘴唇轻轻动了动，吐出最后两个字：
“归处。”
归处。
陈凡脑子“嗡”一声，彻底空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儿，看着楚灵月，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金瞳，看着她脸上那抹疲惫的、近乎脆弱的神情，看着她身上那身红得刺眼、却又好像沉重得能把她压垮的嫁衣……
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烫伤，不疼了。
不是真的不疼了，是那种疼，被另一种更巨大、更茫然、更无处着力的东西，盖过去了。
他成了她的囚徒。
她，也成了他的狱卒。
这间闹鬼的404，这身大红婚服，这场荒唐的冥婚，这枚烙在灵魂深处的魂印……把他们两个，一个活人，一个死鬼，生生世世，死死绑在了一起。
谁也逃不掉。
谁也离不了。
这，就是他们的归处。
陈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楚灵月，看着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这个把他拖进这场无边噩梦的女鬼，这个……和他一样，被永远困在这里的，可怜虫。
“好。”他说，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不离，就不离。”
楚灵月金瞳微微一闪，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继续望着门外那片浓黑。
陈凡也转回头，望着那片黑。
两个人，并排坐在两把太师椅上，穿着大红婚服，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守着这间空旷的、死寂的、闹鬼的屋子，守着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烛光，还在跳。
一跳，一跳。
像两颗被绑在一起、再也分不开的，囚徒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