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那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钉子,从陈凡耳朵眼儿里钉进去,穿过耳膜,凿进颅骨,在脑仁儿最深处“滋啦”一声烙出俩焦黑的窟窿。
他跪在地上,额头还抵着冰冷的地面,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却散了焦,直勾勾盯着眼前那片积满灰尘的水泥地,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灰。耳朵里嗡嗡的全是那俩字的回音,夫君,夫君,夫君……一遍一遍,像有人拿着破锣在他耳边死命地敲,敲得他天灵盖都要掀起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哇”一声,他张嘴就吐了出来。
可肚子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水,混着刚才灌进去的、那“黄泉”里腥甜的铁锈味儿,滴滴答答糊了一地,在青白的烛光下泛着恶心的黄绿色。
吐完了,他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喘一下,肺管子都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那片灰扑扑的地面开始打旋儿,一圈一圈,越转越快,快得他眼晕,快得他恶心,快得他……
眼前一黑。
身子软绵绵地往旁边一歪,“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栽在了地上。
脸朝下,鼻子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酸得他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意识像退潮的海水,“唰”一下从四肢百骸抽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黏稠的黑暗,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昏了。
被“夫君”那俩字,活活吓晕了。
屋子里死寂。
烛光跳了一下,青白的光晕在陈凡瘫软的身体上晃了晃,照出他惨白的脸,额头上磕出的青紫,嘴角没擦干净的污渍,和那身刺目的大红婚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给死人穿的寿衣。
楚灵月还跪在那儿,没动。
她垂着眼,看着昏死在自己脚边的陈凡,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发出一点声响。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陈凡身边,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烛光又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晃了晃。
然后,她抬起脚。
不是用手去扶,不是用言语去唤。
是抬起那只染着鲜红丹蔻的、雪白的赤足,用脚背,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陈凡的侧腰。
“起来。”
她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像是在唤一条睡懒觉的狗。
陈凡没动。
瘫在那儿,像一摊烂泥,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喘着气。
楚灵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又抬脚,这回力道重了些,踢在陈凡的肋下。
“本宫让你起来。”
陈凡还是没动。
楚灵月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噌”一下窜高了。她不再用脚,而是弯下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陈凡的衣领。
大红婚服的领子被她攥在手里,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她手臂一用力,硬生生把陈凡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死狗,脚尖还拖在地上,软绵绵的,没一点支撑。
陈凡脑袋耷拉着,眼睛闭得死死的,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似的,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嘴角那点污渍,滴滴答答往下淌,落在胸前大红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楚灵月拎着他,金瞳盯着他那张昏死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扇在了陈凡脸上。
“啪。”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屋子里荡开回音。
陈凡脑袋被打得往旁边一歪,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可眼睛还是闭着,没醒。
楚灵月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又抬手,这回不是扇,是掐。冰凉的手指掐住陈凡的人中,指甲陷进皮肉里,用力一摁。
陈凡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一点“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眼皮抖了抖,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
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看见眼前一片刺目的红,和红色里,那双冰冷森然的金瞳。
然后,他就听见了楚灵月的声音,很近,很冷,像冰碴子砸在他耳朵里:
“装死?”
陈凡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浸了血的棉花,又腥又甜,噎得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眨眼,想把眼前那片模糊眨掉,想把那双金瞳从视线里眨出去。
楚灵月松了掐他人中的手,改为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提,强迫他站稳。
可陈凡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根本站不住,身子晃了晃,又要往下瘫。
楚灵月手臂一用力,又把他拎住了。她盯着他,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烧得他脸颊生疼。
“陈凡。”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往他耳朵里扎,“这场冥婚,是你应的。这身婚服,是你穿的。这天地黄泉,是你拜的。现在想装死逃婚?”
她顿了顿,金瞳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晚了。”
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狠狠砸在陈凡心尖上,砸得他眼前又是一黑,差点没再次晕过去。
他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我……我没想……”
“没想什么?”楚灵月打断他,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河,“没想娶本宫?没想当这个夫君?没想生生世世绑在一起,再也逃不掉?”
陈凡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灵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了手。
陈凡腿一软,“噗通”一声,又跪倒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比起楚灵月那眼神,这点疼,反倒不算什么了。
楚灵月垂着眼,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她没再伸手去扶,也没再抬脚去踹,只静静地站着,红衣在烛光下像一滩凝固的血,散发着冰冷森然的压迫感。
“陈凡。”她开口,声音忽然柔和了些,可那柔和底下,是更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强硬,“这场冥婚,已成定局。你是本宫的夫君,这是事实,改不了,逃不掉。你若认,便乖乖起来,把这场戏演完。你若不认……”
她顿了顿,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
“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认。”
陈凡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抬起头,看着楚灵月,看着她那双冰冷的金瞳,看着她脸上那抹诡异的、没有温度的笑,看着她身上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
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是人,她是鬼。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
可现在,他却跪在她脚边,成了她的“夫君”,还要把这荒唐的戏,演完。
演给谁看?
给外面那些阴兵?给那些宫女?给那些躲在宿舍里瑟瑟发抖的学生?还是给这漫天神佛,看看人鬼联姻,是多么一出滑稽又恐怖的笑话?
陈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腿还是软的,身子还是晃的,可好歹,站住了。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把嘴角的污渍,脸上的掌印,额头的冷汗,胡乱擦掉。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楚灵月。
“演。”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我演。”
楚灵月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又慢慢平息下去。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
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屋里那两把太师椅走去。
陈凡跟在她身后,脚步踉跄,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大红婚服的衣摆拖在地上,扫起细细的灰尘,在青白的烛光下,像一道蜿蜒的血痕。
楚灵月走到椅子前,停住,转身,坐了下来。
她坐得端端正正,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大红嫁衣的裙摆铺了满地,像一朵盛放到极致、又即将凋零的血色曼陀罗。
她抬起眼,看向陈凡,金瞳在烛光下幽幽地燃。
“过来。”她说。
“坐。”
陈凡看着另一把空着的太师椅,看着椅子上那暗红色的绒布垫子,看着垫子上那两只邪性的凤凰,眼珠子死死盯着他,像要扑下来啄他眼珠子。
他喉咙发干,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楚灵月没催,只静静地看着他,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陈凡咬了咬牙,抬脚,迈步,走到椅子前,转身,坐了下去。
椅子很硬,垫子很凉,像坐在一块冰上。可比起胸口那块火烧火燎的烫,和额头、脸颊、肋下、人中各处传来的、或疼或麻的痛楚,这点凉,反倒让他清醒了些。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死死抠进掌心里,抠出了血,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了,血液都凝了,连心跳,都好像要停了。
楚灵月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抬起手,对着门口,轻轻一挥。
“吱呀——”
门,开了。
门外,是黑洞洞的楼道,和楼道尽头,那点惨淡的月光。
可陈凡知道,门外不只有这些。
还有阴兵,有宫女,有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学生,有这整座校园里,所有窥探的、恐惧的、好奇的眼睛。
而现在,他和她,就坐在这间闹鬼的404里,穿着大红婚服,像一对真正的夫妻,等着……等着什么?
陈凡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逃不掉了。
永远,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