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处烫得像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摁了一下,皮肉“滋滋”作响的幻痛还缠在骨头缝里。陈凡低头,手哆嗦着去扯大红婚服的衣襟,想看看那地方到底怎么了——是烫坏了?是青了?还是……烙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了?
可手指刚碰到布料,就被人按住了。
冰凉,纤细,力道却大得吓人。
是楚灵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转回身,站在他面前,金瞳垂着,看着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她的指尖就搭在他手腕上,那温度,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人手,冻得陈凡一哆嗦,手指就僵在那儿,动弹不得了。
“莫动。”
她开口,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可就是让人不敢违逆。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朝屋里那两把太师椅走去。红衣拂过地面,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可等衣摆移开,那痕又消失了,像从来没人走过。
陈凡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手腕上那点冰凉的触感,像黏在了皮肉上,挥之不去。他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去扯衣襟,只抬眼,看着楚灵月的背影。
她走到那两把椅子前,停住,转过身,面向门口。
金瞳在青白的烛光下,幽幽地燃。
“过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根钉子,把陈凡的脚钉在了原地。他想挪,腿肚子转筋,想开口,喉咙发紧,最后只能梗着脖子,硬邦邦地杵在那儿,像个吓傻了的木桩子。
楚灵月没催,只静静地看着他,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对着陈凡,轻轻一招。
就这么一招。
陈凡就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楚灵月怀里。他手忙脚乱地站稳,抬头,正对上她那双金瞳,近在咫尺,里头映着他那张吓白了的脸,和他身上那身刺目的红。
“跪。”
楚灵月说,声音还是淡淡的,可那眼神,却像两把冰锥子,直直捅进他眼睛里,捅得他脑子一片空白,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是他想跪,是那膝盖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下去的。膝盖骨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硌得生疼,可比起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烫,这点疼,反倒不算什么了。
他跪在那儿,大红婚服的衣摆铺了一地,像一滩洇开的血。眼前,是楚灵月那双赤足,脚踝纤细,脚趾染着鲜红的丹蔻,在烛光下,白得刺眼,红得瘆人。
“一拜天地。”
楚灵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陈凡没动。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拜天地?拜什么天地?他是人,她是鬼,人跟鬼拜天地,这他娘的算哪门子道理?
“拜。”
楚灵月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淡淡的,可周遭的温度,却“唰”一下降了十度。陈凡甚至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袅袅地往上飘,又很快消散在青白的烛光里。
他咬了咬牙,梗着脖子,还是没动。
然后,他就感觉头顶一沉。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了他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吓人,硬生生把他的头,往下摁。
陈凡想反抗,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可那力道,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地面上每一粒灰尘的形状,能闻到灰尘底下,那股子陈年的、带着霉味的土腥气……
“砰。”
额头结结实实磕在了地上。
声音闷闷的,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搅得人耳膜嗡嗡响。
疼。
额角火辣辣的,像是磕破了皮。可更疼的,是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像是有只手在他胸腔里又抓又挠,挠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股腥甜直冲喉咙口,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楚灵月没说话。
陈凡也没抬头,就那么保持着额头抵地的姿势,等着。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等这荒唐的一切赶紧结束,也许是在等这个女鬼大发慈悲放他一马,也许……是在等自己彻底疯掉,就不用再面对这操蛋的现实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万年,楚灵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二拜黄泉。”
陈凡身子一僵。
黄泉?
拜黄泉?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楚灵月,眼睛里全是血丝:“拜什么黄泉?我是活人!活人拜什么黄泉?!”
楚灵月垂着眼看他,金瞳里没什么情绪,只轻轻摇了摇头。
“阴阳婚契,岂有不拜黄泉之理?”她说,声音还是淡淡的,可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陈凡心尖上,“你既应了这场冥婚,便已是半脚踏入阴间之人。拜黄泉,是礼数,亦是……”
她顿了顿,金瞳深处,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
“认命。”
认命。
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狠狠砸在陈凡脑门上,砸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楚灵月抬起手,对着地面,轻轻一按。
就这么一按。
陈凡眼前的地面,忽然变了。
不再是积满灰尘的水泥地,而是一片浑浊的、泛着灰黄色泡沫的水面。水很浅,刚没过地砖,可水里头,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东西在动。是水草?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陈凡看清,那股无形的力道,又来了。
按着他的后脑勺,硬生生把他的头,往那片浑浊的水里摁。
“不——!”
陈凡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双手死死撑在地上,指甲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抠得指尖发白,可那力道,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离那片浑浊的水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能闻见水里那股子腥甜的、带着铁锈和腐烂水草的怪味。
近到能看见水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根本不是水草,也不是鱼。
是手。
无数只苍白浮肿的手,从水底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乌黑,朝着他的脸,抓了过来。
“砰!”
额头再一次磕了下去。
不是磕在地上,是磕进了水里。
冰凉刺骨的浑浊污水,瞬间淹没了他的额头、眼睛、鼻子、嘴。那股腥甜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顺着鼻孔、嘴巴往里灌,灌得他肺里像着了火,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挣扎,想起身,可那力道死死按着他,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像条濒死的鱼,趴在这片诡异的“黄泉”边上,额头抵着水,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水里那些手,碰到了他的脸。
冰凉,滑腻,带着某种死物的僵硬,在他脸颊、额头、下巴上摸来摸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标记。
陈凡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可嘴里灌满了污水,吐不出来,只能干呕,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污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又是一万年,那力道,终于松了。
陈凡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被污水糊得睁不开,只能拼命眨眼,把水挤出去。等视线好不容易清晰了些,他低头一看——
地面又变回了原样。
积满灰尘的水泥地,哪有什么浑浊的水,哪有什么苍白浮肿的手?
只有他额头上、脸上、衣襟上,湿漉漉的水渍,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腥甜的铁锈味,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三拜……”
楚灵月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陈凡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瞪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还要拜什么?!”他嗓子哑得不像话,像破风箱在漏气,“天地拜了!黄泉也拜了!你还想让我拜什么?!阎王爷吗?!还是拜你?!”
楚灵月静静地看着他,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拜阎王。”她说,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把钝刀子,在陈凡心尖上慢慢磨,“拜本宫。”
陈凡脑子里“嗡”一声,彻底懵了。
拜她?
拜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身红衣的、千年不散的女鬼?
他张了张嘴,想笑,可嘴角扯了扯,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想说点什么,骂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了血的棉花,又腥又甜,噎得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就看见,楚灵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然后,缓缓地,屈膝,跪了下来。
她跪在了他面前。
和他面对面,膝头抵着膝头,大红嫁衣的裙摆,和他那身婚服的衣摆,铺在一起,混成一滩分不清彼此的血红。
陈凡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邪异妖冶。金瞳在烛光下幽幽地燃,里头映着他那张惨白的、湿漉漉的、狼狈不堪的脸。她的呼吸很轻,很淡,带着一股子冰冷的、甜腻的腐朽香气,喷在他脸上,冻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夫妻对拜。”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在耳畔低语,可那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了地上。
长发从肩头滑落,铺了满地,像一匹上好的黑缎,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陈凡僵在那儿,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红衣如血的女鬼,脑子里一片空白。
拜?
还是不拜?
拜了,他就是这女鬼名正言顺的“夫君”,从此阴阳两界,生死相随,再也逃不掉,离不了。
不拜……不拜又能怎样?外面是阴兵,是宫女,是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学生,是这间逃不出去的404,是胸口那块火烧火燎的、不知烙上了什么的印记。
他逃不掉。
从来就逃不掉。
从他被拖进这场荒唐的冥婚开始,从他穿上这身冰寒刺骨的婚服开始,从他踏进这间闹鬼的404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陈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了地上,和楚灵月的额头,抵在了一处。
冰冷。
她的额头,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冻得他额角生疼。可那股冰冷底下,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微微地跳动着,像心跳,又像是别的什么,隔着皮肉,隔着骨头,隔着生死,隔着千年的时光,一下,一下,撞在他的额头上。
“礼成。”
楚灵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淡,却像一道惊雷,在陈凡脑子里炸开。
礼成。
冥婚成了。
他是她的夫君了。
从今往后,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黄泉碧落,阴阳两界,再也分不开了。
陈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眼睛闭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抠出了血,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了,血液都凝了,连心跳,都好像要停了。
然后,他听见楚灵月起身的声音。
衣料摩挲的轻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清晰得吓人。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
“起来吧。”
她说。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