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这地儿，说好听了是仙气飘飘，说难听了就是……冷。不是冬天里那种刺骨的冷，是另一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悄没声儿的，能把人从里到外都冻透。灵汐站在观尘台的汉白玉栏杆边儿上，低头往下看，底下是云，一层压一层，白茫茫的，厚得看不见底。
她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天界没白天黑夜，永远是一片亮堂堂的白，白得晃眼，白得……空。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药神袍子，在这儿显得特别合群，合群得让她心里发毛——好像她天生就该是这儿的人，就该站在这儿，看着底下那些蝼蚁一样的凡人，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然后无动于衷。
可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什么，可少了什么，不知道。她试着想，使劲儿想，可脑子里像蒙了层厚厚的雾，那些记忆在雾里若隐若现，抓不住，看不清，只剩一种模模糊糊的、钝刀子割肉似的疼。
她又想起那天在石林里遇见的那个男人。
那个浑身是血，眼睛通红，看着她掉眼泪，喊她“灵汐”的男人。
灵汐。
这是她的名字，没错。天界的人，底下那些凡人，都这么叫她。药神灵汐，司掌三界药石草木，忘情绝爱，无悲无喜——这是她该有的样子。
可那个男人喊她“灵汐”的时候，那声音，那眼神，那语气……不对。
哪儿不对？
灵汐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冰冷的浮雕。那浮雕刻的是些花花草草，很精致，可冷冰冰的，没一点儿活气儿。她盯着那些花纹，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男人的脸——脏兮兮的，沾着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头全是痛，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药神大人。”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很恭敬，可带着天界特有的、冷冰冰的调子。灵汐没回头，她知道是谁——是她座下的仙童，一个总低着头的、说话不敢大声的小丫头。
“什么事。”灵汐开口，声音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不起波澜。
“天道殿传话，”仙童低声说，“让您去一趟，说是……有事商议。”
天道殿。
灵汐眼皮一跳。
又是天道殿。自打她飞升上来，天道殿隔三差五就传她，问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还记得凡间的事吗？还记得什么人吗？心里可还有牵挂？
她每次都摇头，说不记得，没有。
可每次从天道殿出来，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就更重一分。像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喊，喊得她头疼，可喊什么，听不清。
“知道了。”灵汐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往天道殿走。
天道殿在天界最高处，得穿过九重云，踏过三千阶。灵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可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她看着脚下那些白玉台阶，看着台阶两旁那些开得正好、却死气沉沉的花，看着头顶那片永远白晃晃的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个药圃。
不大，乱糟糟的，种满了乱七八糟的花草。有个穿青衣的姑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把小铲子，脸上蹭了泥，可眼睛亮晶晶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旁边站着个人，看身形是个男人，正弯腰看着什么，侧脸在阳光底下，有点模糊，可那嘴角是弯的，笑得……很温柔。
然后“轰”一声，药圃炸了。
黑烟滚滚，那姑娘顶着一脸黑灰从里头钻出来，也不生气，反而咯咯地笑，笑得肩膀直抖。那男人也笑，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伸手，给她擦脸，动作很轻，很笨拙，可那眼神……
那眼神……
灵汐脚步一顿，心口猛地一抽。
像谁攥了把针，狠狠扎了进去，扎得她眼前一黑，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她扶着栏杆，大口喘气，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药神大人？”身后的仙童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灵汐没说话。
她只是扶着栏杆，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些白玉台阶，看着台阶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晃，晃得她心慌，晃得她……想哭。
为什么？
那个姑娘是谁？
那个男人……又是谁？
她想不起来。
一点都想不起来。
“走。”灵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直起身，继续往上走。步子更快，更急，像在逃离什么，可逃到哪儿去？这台阶没有尽头，这天空没有边界，她能逃到哪儿？
终于到了天道殿。
殿很大，很空，四周立着九九八十一根盘龙柱，柱子上的龙张牙舞爪，眼睛却是空的，冷冷地盯着殿中央。殿中央站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银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繁复的天道纹，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眼。
是天道使者。
不是之前那个女的，是另一个，男人，瞧着三四十岁，脸长得周正，可那双眼睛冷得能冻死人，手里捧着卷玉简，正在看。
“药神灵汐，见过使者。”灵汐淡淡开口，行了个礼，礼数周全，可声音里没半点温度。
天道使者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药神近来，可好？”
“尚可。”灵汐答。
“心里可还有牵挂？”天道使者又问，问得直接，眼睛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灵汐心口又是一抽。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声音依旧平淡：“无。”
“是吗。”天道使者似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里头透着的冷意，让灵汐后背发毛。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灵汐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本使听说，前些日子，你在下界……遇见个人。”
灵汐浑身一僵。
“那人浑身是血，入魔已深，却还记挂着你的名字。”天道使者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灵汐心上，“他还说，你是他的人，是他……要找回来的人。”
灵汐手指蜷了蜷，指甲陷进掌心肉里，生疼。
“我不认识他。”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稳底下压着什么——是慌，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不认识？”天道使者挑眉，似乎觉得这话很可笑，“那他为何独独记得你？为何独独对着你……掉眼泪？”
灵汐不说话了。
她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月白色的裙摆，盯着裙摆上那些冰冷的、繁复的纹路。脑子里那个画面又来了——药圃，黑烟，咯咯的笑声，还有那只给她擦脸的、笨拙的手。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然后她听见，天道使者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可落在灵汐耳朵里，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灵汐，”天道使者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怜悯”的东西，“你飞升时，斩断了尘缘，遗忘了过往，这是好事。情爱痴缠，皆是虚妄，皆是苦痛。忘了，便解脱了。”
忘了，便解脱了。
这话灵汐听过很多遍，从天界每个人嘴里，从她自己心里。可这会儿听着，却像把钝刀子，慢慢割在她心上，割得她血肉模糊，割得她……想嘶声尖叫。
忘？
她忘了什么？
忘了谁？
“我……”灵汐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忘了什么？”
天道使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你不该问。”他说，“问了，便是动了情，便是……入了魔。”
动了情。
入了魔。
六个字，像六道惊雷，狠狠劈在灵汐脑子里。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天道使者，眼睛红得吓人，里头全是血丝。
“我没动情！”她嘶声说，声音尖得刺耳，“我没入魔！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她说不上来。
脑子里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得她眼前发黑，涌得她站都站不稳。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盘龙柱上，柱子冰凉，冻得她一个激灵。
然后她看见，柱子光滑的表面上，倒映出她的脸。
苍白的，茫然的，眼睛通红的，满脸是泪的。
她哭了。
什么时候哭的？
不知道。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水花。那水花里，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药圃，看见了那场爆炸，看见了那个顶着一脸黑灰、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自己，看见了那个弯腰给她擦脸、眼神温柔的男人。
不，不是好像。
是真的看见了。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被硬生生压下去、被天道法则死死锁住的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轰隆隆冲垮了所有屏障，冲进了她脑子里。
药圃。
奶茶。
炸炉。
他笨手笨脚煮的药。
他笑着说“再来一碗”。
他红着眼喊“灵汐”。
他跪在血海里，抱着团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看着她，说“因为你也忘了一个人”。
“一个你曾经……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谁？
他是谁？
灵汐张着嘴，大口喘气，眼泪糊了一脸。她看着柱子倒影里那个狼狈的自己，看着那双通红的、满是痛苦的眼睛，然后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颤抖的声音。
“陆……沉……”
两个字。
像钥匙，打开了最后一道锁。
那些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硬生生剥离的记忆，终于冲破了所有桎梏，铺天盖地，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药圃，奶茶，炸炉，他煮的药，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笑的每一个样子，他红的每一次眼睛，他流的每一滴泪……
她全想起来了。
“陆沉……”灵汐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可抖得更厉害。她转过身，不管不顾地往殿外冲，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只挣脱了牢笼的鸟。
“药神！”天道使者在身后厉喝，“你要去哪儿？！”
灵汐没回头。
她只是冲，冲下那三千阶白玉台阶，冲过那九重云，冲向那个她曾经站着、看了无数次的下界。
她要去找他。
去找那个浑身是血、眼睛通红、看着她掉眼泪的男人。
去找那个她忘了很久、却从来不曾真正忘记的……
陆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