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晨雾散尽,街市渐喧。沈清鸢与龙允自临水小亭起身,未走正门,而是绕过假山影壁,由侧巷悄然离府。两人皆着便服,她披浅青素面斗篷,他穿墨色直裾深衣,形貌虽掩,气度难藏。随行仅两名亲卫,一前一后隔开距离,不近不远地护着。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城南一条僻静横街上的旧书肆——“文渊阁”。此地原为前朝学士讲经之所,如今改作书坊,门面窄小,檐下悬一块斑驳木匾,字迹已有些模糊。铺内常年不见日光,四壁高架堆满典籍,空气中浮着陈纸与尘灰的气息。店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儒,见二人进来,只略点头,便引他们穿过书架深处一道暗门,入了后院偏房。
房中陈设简朴,一张方桌,四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河清晏图》,画上题字已被岁月洇染得难以辨认。桌上早备好热茶,茶烟袅袅,尚未散去。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叩三声,接着一位身着藏青官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他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谨慎,目光在沈清鸢身上略顿,随即落在龙允脸上。
“王爷今日能起身出门,实乃万幸。”他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这般密会,若被有心人察觉,恐惹猜忌。”
龙允坐下,神色不动:“李大人既肯赴约,想必也知眼下局势不容袖手。我若真如传言所言命不久矣,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这位“朝中大臣甲”姓李名维,任礼部左侍郎,素以持正守礼、不附权贵著称。他并非赵珩一党,亦未亲近七皇子,多年来始终立于中流,唯求朝纲不乱。正因如此,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李维缓缓落座,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未饮。“王爷遇刺一事,朝廷已有风闻,然圣上未加追查,只说是盗匪作乱。此事蹊跷,但牵涉亲王,谁也不敢轻易开口。沈小姐身为相府嫡女,又与靖安王府缔结姻缘,本不该涉足此类机要。恕我直言,女子干政,不合祖制。”
沈清鸢垂眸,指尖抚过袖口绣线,语气平和:“李大人所言极是。我确无资格议政,更不敢妄图干预朝局。可若奸佞当道,忠良被害,连靖安王这等握兵护国之臣都可遭暗算,那明日是否轮到工部尚书、刑部主事?再往后,可是诸位大人府中妻儿?”
她抬眼,目光清明:“我不为夺权,只为自保。相府若倒,我父为相多年,岂能独善其身?今日王爷被害,明日便是我父被构陷。我们不过想寻一条活路,也想保住那些不愿同流合污的官员们一条退路。”
李维沉默片刻,终于放下茶盏。“你说赵珩所为,可有凭据?”
龙允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文书,推至桌心。“这是昨夜整理出的部分线索摘要,并非全貌,但足以说明问题。三日前,赵珩私调城防营两队巡卒,名义上是巡查河道,实则调往西郊一处废弃别院周边布防;同一日,工部有三名司务官接连递上辞呈,皆因拒绝为其修缮私宅而受压。此外,他近月来频繁召见边军退役校尉,许以厚禄,意图不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掌京城卫戍已有五年,从未擅自调动一兵一卒,即便边关告急,也必先奏明枢密院。可他一个无职统军的皇子,竟敢私自掌控兵力调度,这是违律,更是谋逆之兆。”
李维翻阅文书,眉头越锁越紧。他并非不知这些举动异常,只是以往总以为是皇子争宠的小动作,未曾想到竟已触及禁军条令底线。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他终于问。
“不需要您在朝堂发声,也不需要您联名上奏。”沈清鸢接话,“只请您在关键时刻,对某些奏议‘无意’附和。比如,若有人提议削减边军粮饷,您可提出异议;若有人建议撤换京畿守将,您可引用旧例反驳。不必激烈争辩,只需一句质疑,便可延缓决策,为我们争取时间。”
“另外,”龙允补充,“若您发现某份公文流程异常,或某位官员突然升迁无由,请记下细节,通过安全渠道传递消息。我们会安排专人接收,绝不牵连您的名声。”
李维盯着那页纸看了许久,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一旦点头,便等于踏出中立之地,再难回头。可他也清楚,若继续装聋作哑,终有一日,火会烧到自己门前。
“我可以默许配合。”他终于开口,语速缓慢而沉重,“但我不会主动出击,也不会留下任何书面承诺。若有联络,必须隐秘,且不能以我的名义行事。”
“可以。”龙允点头,“我们只要一条通路,不要一个旗帜。”
“那就以‘梅花笺’为信物。”沈清鸢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短笺,提笔在角上画了一枝简笔寒梅,线条干净利落,不繁不媚。“三日内,若无异常,即视为默认启动。若有变故,我会派人取回此笺,您只需将其焚毁即可。”
李维接过短笺,凝视片刻,收入袖中。
室内一时寂静。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夹杂着街上小贩吆喝,仿佛一切如常。可他们都知道,这一刻的决定,已在无形中撬动了朝局的一角。
“还有一事。”沈清鸢忽道,“除了您之外,朝中可还有类似立场之人?不求立即结盟,只问是否有可接触之机。”
李维摇头:“人心难测,我不便举荐。但若你们行事稳妥,不露锋芒,自然会有人看出端倪,主动靠近。毕竟,惧怕赵珩的,不止你们二人。”
龙允颔首:“明白。我们不会急于求成,只求步步为营。”
谈话至此结束。李维先行离去,走的是后门小径,避开了街面视线。沈清鸢与龙允稍待片刻,待确认四周无人盯梢,才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刚踏出书肆门槛,沈清鸢眼角余光便扫到街角槐树下站着一名男子。那人穿着寻常布衣,手里拎着一只空篮,看似等买菜归家的百姓,可脚底位置始终未动,目光却频频扫向门口。
她不动声色,挽住龙允手臂,低声道:“东南角,槐树旁,蓝布鞋那人。”
龙允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口中轻语:“看到了。不是府里的眼线,应是外派探子。”
“要不要甩开?”
“不必惊动。”他目视前方,“让前面的人引开注意。”
随行亲卫之一默契地加快脚步,在路过一家药铺时故意撞翻门口晾晒的药材筐,顿时引来掌柜怒骂。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围观,那蓝布鞋男子也被吸引过去张望。就在这一瞬,龙允与沈清鸢迅速转入右侧小巷,借着两侧高墙遮蔽身形,一路穿行至另一条横街。
巷中狭窄,两侧人家晾晒的衣物低垂,几乎触到头顶。两人并肩而行,脚步轻稳。阳光斜照进来,映在青石板上,泛出微光。
“第一个盟友总算成了。”沈清鸢低声说,语气中难得透出一丝松动,“虽只是默许配合,但至少不再是孤军奋战。”
“是第一步。”龙允回应,“李维为人谨慎,今日肯应下,已是突破。接下来,我们要让他看到成效,才能引动更多人观望。”
“下一步呢?”
“稳住他,再寻第二人。”他侧头看她,“人选需慎之又慎,不可操之过急。宁可慢,不可错。”
她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过既然已有开端,便可依此路径推进。比如户部那位周郎中,曾因抵制赵珩强征税银被贬,检测到敏感内容,请修改后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