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将西跨院后厢的窗纸映成浅白，药炉微沸，余烟袅袅。沈清鸢靠在床沿，肩背僵直，眼底乌青未散，指尖却仍稳稳搭在龙允腕上。脉象沉缓而有力，再无虚浮之象。她轻轻收回手，袖口掠过他枕边那枚断裂玉扣，触感冰凉。
昨夜她守至天明，意识几度模糊，终未敢合眼。如今晨风穿隙，吹动帐角，她终于确信——他活下来了。
龙允眼皮轻颤，喉结微动，呼吸渐深。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目光起初涣散，落在低垂的帐顶，继而一寸寸下移，停在她脸上。
“你……”他嗓音沙哑，只吐出一个字，便咳了起来。
沈清鸢立即扶起他肩背，垫高枕头。他背部伤口被牵动，眉头一拧，额角渗出冷汗，却未叫出声。她取来温水，递到他唇边。他抿了一口，又咳，手臂撑着床板，似要坐起。
“别动。”她说，“伤未愈，禁不得力。”
他不听，左手撑身，右手按住床沿，硬是半坐起来。动作牵动旧创，背上包扎处微微鼓起，渗出一点暗红。他咬牙忍痛，额上青筋微跳，终于稳住身形。
墨影自外间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一只黑布包裹的托盘，脚步极轻。见龙允已坐起，他略一迟疑，还是上前两步，将托盘置于床畔长案之上。
“主子醒了。”他低声禀道，“属下已将昨夜从柳林坡带回的兵器残件清理妥当。”
沈清鸢起身，走到案前，揭开黑布。三柄短刃残片陈列其中，皆为断刃，最长不过五寸，刃薄如纸，寒光隐隐。她取出其中一片，翻转查看，刀背近柄处，刻有一道细纹，形若半朵莲花，花瓣残缺，仅存两瓣。
她凝视片刻，忽道：“这纹样，我在三皇子府演武堂见过。”
龙允侧目，声音低沉：“何处？”
“木人桩。”她将短刃放回，“三月春宴前，我随祖母去赵府赴赏花会，路过演武场，见木人桩上钉着几把练手匕首，柄部皆有此纹。当时还问过引路嬷嬷，说是三皇子亲授护卫所用制式兵刃，专练近身突刺。”
龙允闭目回想，良久睁眼：“袭击者三人，两人持短匕近身，一人居后发令。出手者步法偏锋，走斜角，刺肩、肋、颈三处大穴，招式狠辣，却不求一击毙命，只为逼我退防。最后那一刀，直取咽喉——若非墨影及时掷出铁链绊其足踝，我已毙命当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那刀法路数，我认得。曾在三皇子校场见过，是他私训护卫的独门架势，名为‘蛇蜕’，讲究以静制动，伺机反噬。”
墨影低头：“属下昨夜清查战场，拾得此刃时，发现其锻造纹理与军中制式不同，非官造，应为私铸。且刃口淬毒，虽非致命剧毒，却可致人麻痹，延缓反应。刺客有意为之，目的不在速杀，而在控制战局。”
沈清鸢手指抚过短刃边缘，忽然问道：“你背部伤口，可是梅花状？”
龙允颔首。
她转身从案头取来笔墨，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勾画。片刻后，一幅伤口图样显现：五处刀痕呈梅花排列，中心一点深入肌理，四周四点环绕分布，位置精准，毫无偏差。
“寻常刺客，即便受过训练，也难在夜战中做到如此规整。”她指着图样，“这非临时起意，而是演练多次的杀招。梅花五点，对应人体五处要害，若中心一刀再深三分，贯穿心脉，你早已不治。”
屋内一时寂静。
龙允盯着那幅图，眼神渐冷：“能掌握‘蛇蜕’刀法、使用私铸莲花柄短刃、且熟悉我归途路线之人……朝中能有几人？”
墨影道：“三皇子掌管京畿巡查司，有权调阅城门出入记录。柳林坡乃归城必经之路，夜间巡防薄弱，若有人提前设伏，完全可行。”
“但他为何动手？”沈清鸢低声问，“前世他直至夺嫡后期才对相府下手，今生尚未及谋逆，便先对你出手？”
龙允目光一沉：“因我碍他事。”
“何事？”
“兵权。”他缓缓道，“我掌京城卫戍，又握边关旧部，若他欲动京营，必先除我。此次刺杀，或是试探，或是警告——若我不退，下次便不止三名刺客。”
沈清鸢默然。她知赵珩野心，前世他借兵变构陷相府，终登高位。今世她重生归来，步步拆局，赵珩根基未稳，自然急于清除威胁。龙允手握重兵，又是她身边之人，首当其冲。
她将素笺折起，收入袖中，又将三枚短刃残片逐一包好，放入贴身荷包。
“眼下仅有形似，无实据。”她说，“不能打草惊蛇。”
龙允点头：“查，但要隐秘。”
墨影立即道：“属下可即刻前往城外废弃演武场。三皇子去年秋曾于郊外设临时校场，后因天寒停训，场地荒废，但仍有旧物遗存。若能找到相同纹样的兵器或训练痕迹，或可佐证。”
“去。”龙允下令，“天黑前赶回，莫留踪迹。”
墨影领命，收起托盘，退出房外。
沈清鸢走到床前，见龙允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未干，知他强行坐起耗损太多。她伸手按他肩头：“躺下。”
他未动。
“你要我说几遍？”她语气微冷，“你是想死在刺客手里，还是死在我眼前？”
他这才缓缓躺下，动作极慢，似每一寸移动都牵扯筋骨。她替他拉过薄被，盖至胸前，又将枕头扶正。
“你不能再涉险。”她说，“余下的事，交给我。”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深沉：“你能做什么？”
“我能翻相府过往三年所有宴席名录。”她答，“三皇子府护卫轮值名单、出入记录、赏赐账册，皆在内务档中存底。若他曾将私训护卫混入府中差役，必有蛛丝马迹。此外，我亦可查当年春宴随行人员，看是否有面熟却无名籍者。”
龙允沉默片刻，道：“小心行事。若有人察觉你在查，必会毁证灭口。”
“我知道。”她从袖中取出《稽查录》，翻开一页空白，提笔写下：“三月春宴，三皇子府，演武场，莲花柄匕首，蛇蜕刀法，柳林坡伏击。”字迹工整，无一丝颤抖。
写罢，她合上册子，抬头看他：“我会以整理旧档为由，调阅相关卷宗。无人会疑。”
他望着她，忽然道：“你变了。”
她笔尖一顿。
“前世你只会躲在我身后。”他声音低哑，“这一世，你站到了前面。”
她抬眼，目光平静：“你不也一样？前世你未救我，这一世，你来了。”
他喉结滚动，似有千言，终未出口。
她将《稽查录》收起，转身走向门口，忽又停下：“每日申时，西角门灯下换竹签颜色，为安全信号。红签为安，绿签为危，黄签为待联络。你若需我，让墨影换签。”
他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你也要平安。”
她未回头，只抬手轻推门扇，木门吱呀一声开启，晨光涌入，照在她身上，拖出一道修长的影。
她走出房门，步入回廊。
云袖并未在廊下等候，药童也未送药。她知这是她下令封锁消息的结果——无人知晓靖安王在此，连最亲近的人也瞒着。她沿着回廊前行，脚步平稳，袖中短刃残片紧贴肌肤，冰凉刺骨。
行至西角门附近，她驻足片刻，抬眼看向墙角那盏灯笼。灯芯未燃，竹签插在灯座旁的小孔中，此刻是红色。
她记下颜色，继续前行。
穿过两道月门，她回到自己院落。院中老梅依旧，枝头新芽初绽。她走入书房，将《稽查录》置于案上，又从荷包中取出三枚短刃残片，摆成一列。
她坐在案前，取来纸笔，开始誊写。
“三皇子赵珩，掌京畿巡查，辖城门出入。其私训护卫，习‘蛇蜕’刀法，用莲花柄短匕。昨夜刺客所用兵器、招式、战术，皆与此吻合。然无直接证据，不可轻动。”
她停笔，闭目回想三月春宴情景。当日阳光明媚，赵珩立于花亭之中，执壶劝酒，笑容温雅。她祖母坐在上首，与贤妃叙话。她随众贵女游园，途经演武场，见十余名黑衣护卫正在操练，手中匕首寒光闪烁，柄部莲花纹清晰可见。
一名教头模样的男子站在场中，喝令：“梅花五点，一步到位！”
护卫齐声应和，刀光如电，划出五道弧线，精准命中木人桩五处要害。
她当时只觉招式凌厉，未多在意。如今回想，那五点位置，竟与龙允背上的伤口分毫不差。
她睁开眼，提笔续写：“演武场操练内容，与刺客手法一致。疑为实战演练。需查当日在场护卫名册，比对今次刺客身形特征。”
她搁笔，唤来小丫鬟：“去账房取近三年府中宴席名录与差役轮值档，我要核对旧人。”
丫鬟领命而去。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风拂面，带着草木清气。院外传来扫地声，节奏平稳，是日常作息。一切如常，无人察觉昨夜生死一线。
她望向西跨院方向，心中默念：你安心养伤，其余的事，有我在。
她转身回到案前，打开《稽查录》，翻至新的一页，写下今日日期。
笔尖落下，墨迹未干。
她将短刃残片收进暗格，锁好匣子，起身整理衣袖。
门外脚步声近，是账房仆妇送档而来。
她坐定，抬手示意进门。
仆妇低头入内，双手奉上两册厚簿。
她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逐行扫过。
“永昌三年三月，三皇子府春宴，随行护卫二十八人，名录如下……”
她逐个查看姓名，手指在一排字上停下。
“裴九，身高六尺，瘦削，左颊有疤，擅短兵。”
她记得这张脸。
春宴那日，此人站在演武场边缘，手持匕首，目光阴冷，未曾参与操练，却始终注视着场中变化。她多看了两眼，对方察觉，冷冷回望，眼神如刀。
她将这个名字圈出，又在旁边注：“柳林坡刺客身形相似，左颊或有疤痕。”
她继续翻页，一页页看下去。
阳光移过窗棂，照在书页上。
她的手指稳定，眼神清明，一字未漏。
院外，西角门灯笼依旧静立，竹签仍为红色。
风过处，一片新叶飘落，砸在签上，旋即被扫地仆妇扫走。
她低头，继续查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