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更，夜风如刀。
沈清鸢仍立于西跨院前廊，手握药包，目光钉在府门方向。她已站了两个多时辰，双腿僵冷，肩头斗篷被风吹得翻卷不止，内里衬衣早被冷汗浸透又风干，贴着脊背发硬。她不动，也不敢动——怕一移步，那扇门便再不会为她开启。
远处马蹄声又起。
这一次，她没有抬头，只将指节攥得更紧，药包边缘刺入掌心，留下几道深痕。马蹄由远及近，节奏短促却不乱，非巡夜官兵的制式步伐，也非寻常信差。她终于侧目，眼角余光扫过墙角暗处——那里原有一盏熄灭的灯笼，此刻灯芯微闪，是她先前布下的暗号，若来人可信，必会轻叩两下。
三更鼓未落，角门外传来两记沉闷叩击。
“嗒、嗒。”
她心头一震，几乎站立不稳，却强撑着未动。片刻后，角门悄然滑开一线，一道黑影背着一人疾步而入，身后两名仆从抬着担架，覆着黑布，脚步极轻，落地无声。领头那人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王妃，找到了。”
沈清鸢一步上前，掀开黑布一角。
月光斜照，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龙允双目紧闭，唇色乌青，左肩包扎处血迹斑驳，右肋缠布亦渗出暗红，呼吸浅弱，仅靠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她指尖探向他鼻息，触到一丝温热，心口大石骤然落地。
“走西角小道。”她低声下令，声音沙哑却无颤，“绕过前院，直通西跨院后厢空房。不得惊动任何人，连猫狗都不能叫一声。”
众人应声，迅速抬担架前行。沈清鸢亲自断后，手中药包始终未放。她一路紧盯担架，见龙允右手垂在担架外，指尖冰凉，指甲泛紫，心头猛地一揪，快走两步将其手收回布中，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他。
西角小道狭窄，两侧高墙夹峙，仅容两人并行。夜露湿滑，青石板泛着幽光。一行人走得极慢，唯恐颠簸加重伤势。途经一处拐角，担架略晃，龙允闷哼一声，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滚落。沈清鸢立即抬手示意停步，蹲身查看，见他牙关紧咬，似在忍痛，便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刺入他虎口穴，片刻后，他呼吸稍缓，眉心渐松。
她收针入囊，起身道：“走。”
后厢空房原为药童居所，位置偏僻，窗小门窄，平日无人进出。沈清鸢推门而入，点燃油灯，火光跃起，照亮屋内陈设：一张旧床、一条长案、几只药柜，角落堆着废弃药箱。她立刻命人搬开杂物，将床铺擦拭干净，又让云袖烧热水、备剪刀、取新布。
“把门窗都堵严。”她边说边解开自己斗篷，覆在龙允身上，“今夜谁也不准出去，水米不进，若有问起，就说我在整理账册，闭门谢客。”
云袖点头，迅速安排妥当。待众人退下，屋内只剩她们二人。沈清鸢亲手揭开龙允外袍，见左肩伤口裂开，皮肉翻卷，血已凝成块状；右肋包扎处湿透，显然有脓血渗出。她取银剪，小心剪开染血布条，换上干净纱布垫底，再敷上金疮药粉。药粉触及伤口，龙允身体猛然一抽，喉间溢出一声低吟。
“别怕。”她俯身，一手按住他手臂，声音极轻，“我在。”
他未应，却似听见了，抽搐渐渐平息。
她继续处理，动作极稳，手指却微微发抖。待两处伤口重新包扎完毕，她才发觉自己额头已布满冷汗，指尖冰凉。云袖端来温水，劝道：“姑娘歇一会儿吧，奴婢守着便是。”
“我不累。”她摇头，接过水盆，拧了温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帕子沾了灰，又换一条。她擦得极慢，像是要把他每一寸轮廓都重新认一遍。擦至他下颌时，他忽然轻咳两声，喉结滚动，似欲吞咽。她立刻取来参汤，用小勺撬开他牙关，一点一点喂入。
参汤极苦，他本能抗拒，牙关紧闭。她不急，只用勺沿轻压舌根，待他稍松，便送入半勺，再用手掌轻抚其喉结下方，助其吞咽。如此反复十余次，方喂下半盏。他呼吸渐匀，嘴角残留一滴汤汁，她用帕角轻轻拭去。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说，声音几不可闻，“不肯让人碰，不肯让人管，可受伤了又一声不吭……疼死也不会说一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掠过他眉骨，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去年冬狩时被流矢所伤。那时她不在身边，等得知消息，伤已结痂。如今这新伤叠在旧痕之上，教人心头如割。
她收回手，将参汤搁在一旁，转身打开急救皮囊，取出银针与酒碗。见背部伤口尚未查验，便轻声道：“我要翻你身，忍着些。”
她与云袖合力，将他缓缓翻转。解开后背衣襟，灯火下，旧疤纵横交错，新伤位于肩胛之间，边缘发黑，显有毒素残留。她蘸酒清洗，银针逐一挑出腐肉碎屑，每一下都极轻，却仍引得他肌肉绷紧，呼吸紊乱。
“快好了。”她低语，像哄孩子一般，“再忍一忍。”
针尖挑至一处凹陷，忽觉异样——那不是普通刀伤，创口细长，呈梅花状，显然是特制短刃所致。她心头一凛，却未多言，只将毒素清理干净，敷药包扎。
一切处置完毕，天边已现鱼肚白。
她坐在床畔，望着他沉睡的脸，一夜未合眼，眼下乌青，脸色苍白。云袖劝她去隔壁小憩，她只摇头：“我答应过他，要护他周全。如今他在我眼前，我怎能闭眼？”
云袖默然，只得取来薄毯，覆在她肩上。
她未动，只伸手握住他未受伤的左手。那只手宽大、粗糙，掌心布满茧子，是常年握刀握缰留下的痕迹。她将他的手指一一展开，又轻轻合拢，最后将自己的掌心贴上去，十指相扣。
“你说过等我。”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轻得像自语，“这次换我等你回来。”
晨光破云，一缕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低头看他，见他眉头微动，似在梦中寻什么人。她不动，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我在。”她说。
他手指忽然一蜷，似回应般回握了一下。
她心头一颤，几乎不敢信，却又不愿惊动他，只屏息凝神，静静等着。可他再无动静，呼吸依旧平稳，显然仍未清醒。
她轻轻抚平他皱起的衣袖，将断裂玉扣取出，放在他枕边。玉质温润，断口锋利，一半在她手中，一半不知所踪。她看着那枚玉，想起他披甲出征前夜，她坐在灯下缝扣，他说：“等我回来。”她说：“平安归来。”
如今他回来了，却以这般模样躺在她眼前。
她将玉扣轻轻合在他掌心，低声道：“你等到了。我也等到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风拂面，带着草木清气。院中老梅静立，枝头新芽初绽。她望着那抹嫩绿，忽觉连日来的重压稍卸，肩头一松。
但她不敢松懈。
她回身查看龙允脉象，指尖搭上他腕间，脉搏沉稳有力，已无大碍。体温也降了下来，不再高热。她心中稍安，知他已脱离险境，只需静养数日便可恢复。
她取来笔墨，在《稽查录》上添记一行：“子时三刻，寻回。伤重，毒浅，性命无虞。安置西跨院后厢，封锁消息，禁足令下，无人知晓。”
写罢合上册子，她对云袖道：“今日起，每日申时换药，辰时喂参汤，午时若醒，可进稀粥。厨房那边，就说我在调养身子，需清淡膳食，让他们按时送来，不得延误。”
云袖应下，又问：“若有人问起昨夜动静？”
“就说我在核对账册，熬夜至天明，未曾出门。”
“是。”
她坐回床畔，见龙允呼吸均匀，面色比昨夜略好几分，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取来湿帕，再次替他擦拭额头，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
“你总说我变了。”她望着他，声音极轻，“前世我软弱，信错人，护不住家人，也护不住你。这一世，我步步为营，心狠手辣，可对你……我始终下不了狠心。”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他眉峰：“你若死了，我赢了天下又有何用？”
窗外鸟鸣渐起，晨光洒满屋内。她靠着床沿坐下，终于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闭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她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她伸手探他额头，温度正常。再看伤口，包扎处无渗血。她松了口气，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安心养伤，其余的事，有我在。”
她靠在床边，意识渐沉，却仍强撑着不睡。手指却不知不觉收紧，牢牢扣住他的掌心。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看见的是，就在她闭眼刹那，龙允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想回握，却又无力抬起。
屋内寂静，唯有两人交握的手，在晨光中静静躺着。
药香弥漫，窗外新芽舒展，风过处，一片嫩叶轻轻摇晃，旋即飘落，坠入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