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站在西跨院的檐下,暮色正从天边漫卷而来,晚风拂过庭院,吹动她手中那册《家范辑要》的书页。纸张轻响,首页上“持中守正”四字在斜阳余晖中清晰可见。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心头尚存着方才与祖母长谈后的沉静与笃定,仿佛一切纷扰皆可理顺,万事皆有章法可循。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踏碎了黄昏的宁和。
那脚步不似寻常仆妇的细步轻移,而是沉重、凌乱,带着铁甲摩擦之声,直冲院门而来。沈清鸢尚未抬头,便觉心口一紧,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攥住,呼吸微滞。
下一瞬,院门被猛地推开,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道身影单膝跪地,盔甲染尘,肩头血迹斑驳,正是靖安王龙允的贴身侍卫墨影。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王妃,王爷出事了。”
沈清鸢的手指骤然收紧,书页被捏出一道折痕。她未动,也未问,只盯着墨影的头顶,等他继续说下去。
“王爷今日赴城西军营巡查,归途经柳林坡时遭伏击。刺客十余人,蒙面持刃,突袭马队。王爷亲卫死战断后,属下拼死突围,来报消息。”墨影顿了顿,喉结滚动,“王爷身中数刀,生死未卜,现下落不明。”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檐角垂下的青纱帘,拍打在廊柱上,啪啪作响。沈清鸢仍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似凝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墨影肩头的血迹上——不是他的血,是龙允的。那抹暗红已干涸发黑,却仍能辨出是从左肩胛处渗出,顺着甲缝蔓延至臂肘。
她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异常平稳:“你说‘身中数刀’,是何处受创?”
墨影摇头:“属下未能亲眼所见,只知护卫回报时提及左肩、右肋均有伤,流血甚多。王爷仍能骑马突围,但后有追兵,被迫分道逃散,至今未汇合。”
沈清鸢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变。不再是片刻前那个手捧家训、心怀传承的掌家女,而是一个听见至亲危殆、必须立刻决断的女子。
她转身入屋,步伐未乱,语气冷静:“封锁消息,不得外传。你带来的随从,全部关入柴房,未经我允许,不得出入一步。”
“是。”墨影应声。
“召集可用之人。”她边走边说,径直穿过内堂,掀开帘子进了偏厅,“府中护院、老仆、忠心可靠的粗使婆子,凡会骑马、识路、胆大的,立刻到前院集合。我要三队人,分三路搜寻城西各要道——官道、野径、河岸渡口,每一处都不能放过。”
她停步,回头盯住墨影:“你亲自带队第一队,沿柳林坡至清水桥一线排查。若有血迹、断刃、马蹄印,立刻派人回报。第二队由陈伯领着查田庄小路,第三队往西山脚下旧驿道去。每人配火把、短刀、干粮,即刻出发。”
墨影抱拳:“属下遵命。”
“等等。”她又道,“带两匹备用马,若寻到人,立即将他接回。途中若遇追兵,不必硬拼,虚晃一招,引他们绕道即可。我要的是人,不是胜仗。”
墨影重重点头,转身欲走。
“墨影。”她忽然叫住他,声音低了些,“他……有没有留下话?”
墨影身形一顿,回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断裂的玉扣,递上前:“这是属下在柳林坡捡到的,是王爷腰带上那一枚。当时他正与刺客缠斗,这扣子崩落草丛。属下不知他是否故意留下,但……”他顿了顿,“属下以为,他是想让我们找到他。”
沈清鸢接过玉扣,入手冰凉。那是她亲手为他缝上的,去年冬日,他披甲出征前夜,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将这枚羊脂白玉扣系在他腰间。她说:“平安回来。”他说:“等我。”
如今玉扣断裂,一半在她掌心,一半不知遗落何方。
她没再说话,只将玉扣紧紧攥住,转身走向药房。
药房在西跨院西侧,原是府中闲置的小库,后因她执掌中馈,便令人清理出来,专储应急药材。她推门而入,烛火未点,只借着窗外残光翻找柜格。
金疮药、止血散、参片、金银花露、艾绒、银针……她一件件取出,放在案上。动作利落,却不免急切。一只药匣被碰翻,药粉洒了一地,她未停手,也未唤人收拾,只继续翻找。
“够了吗?”她低声自语,手指颤抖,“够了吗……”
她抓起布包,将药材一一裹入,每包都用细绳扎紧,标注用途。金疮药单独包好,压在最底层;参片另装一小瓷瓶,便于途中喂服;银针用油纸包了三层,防潮防折。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墙角,搬开一个旧箱,从底格抽出一卷薄皮囊——那是她早年随母亲学医时所备的急救囊,多年未用,皮面已有些发硬。她打开,检查内部:镊子、剪刀、火折、绷带俱在,只是绷带略泛黄。她咬牙,撕下自己裙摆内衬,重新裁剪替换。
“他会撑住的。”她一边包扎一边喃喃,“他那么强的人,不会死在这种地方……不会……”
她将整套东西重新装入皮囊,背在肩上,又取来一件深青色斗篷,罩在身上。镜中映出她的脸——苍白,唇无血色,眼底却燃着一团火。
她走出药房,正见两名仆妇提着灯笼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壮实汉子,皆已备马束装,静候命令。
“出发吧。”她对墨影道,“半个时辰内,我要听到第一波回报。”
墨影抱拳,翻身上马,一声呼哨,三队人马分作三路,悄然离府,没入夜色。
沈清鸢未动。她知道,自己不能走。她是相府主母,若此时离府,必引人怀疑。她必须留在这里,等消息,等他回来。
她回到正堂前廊,倚着栏杆站立,手中紧握药包,目光死死盯着府门方向。夜风渐冷,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她却浑然不觉。远处街巷偶有马蹄声传来,她便猛然抬头,待看清不是自家信使,又缓缓垂首。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鼓敲了三响,已是子时。
她踱步至案前,将《家范辑要》轻轻放下,翻开首页。“持中守正”四字依旧赫然在目。她盯着那行字,许久,终于低声道:“祖母教我要稳,可这次……我真的稳不住了。”
她抬手抚过那四个字,指尖微微发抖。
院中寂静,唯有铜漏滴答。她又回到廊下,站定,双手扶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夜风吹乱她的发丝,她未去整理。她只看着那扇紧闭的府门,仿佛只要看得够久,它就会突然打开,有人策马而来,满身风尘,却依旧挺拔如松。
“龙允……”她无声地唤了一声,又立刻咬住唇,不让自己再出声。
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不能哭。她必须清醒,必须准备好一切。等他回来,她要第一时间为他疗伤,要告诉他她来了,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撑。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她猛地抬头,心跳几乎停滞。
马蹄由远及近,节奏急促,却非暗号。她屏息凝神,待那马匹驰至府门前,却是户部一名小吏,奉命送一份紧急公文。她认得那人,松了口气,却觉胸口闷痛,像是被狠狠捶了一记。
她转身回廊,重新站定,双手依旧紧握药包。
风更大了,吹起她肩头的披帛,一角扬起,在夜色中飘摇如旗。
她望着府门,眼神焦灼而坚定。
药包已被汗水浸湿一角,她却浑然不觉。
马蹄声再起。
这一次,她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