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未时初,沈清鸢自内务厅偏堂步出,风拂檐铃,余音轻曳。她沿回廊缓行,袖中《兴治策》册子边角微翘,指尖仍留墨痕。方才安排妥当明日议事会诸事,心神尚沉于人事调度之间,眉宇间犹带三分凝重。
行至西跨院门口,忽闻前头小声议论。
“你真瞧见了?整座园子?”
“可不是!抬进来的是紫檀雕的沙盘,飞檐都刻得清楚,连池子里的鱼影都有。”
“王爷竟送这等厚礼……咱们府里多少年没这般体面了。”
两道年轻嗓音自拐角处传来,是两名洒扫丫鬟捧着卷轴匆匆而过。沈清鸢脚步一顿,目光掠过她们背影,眸光微敛。她并未出声唤住,只立在原地,听那话语渐远。心下却是一动——龙允?送园?
她本能地压下思绪,先思其因。自城南别院风波起,他屡次援手,或遣人查账,或赠书助策,皆以事务为由,分寸得当。今日此举,却似逾越常理。一座园林,非寻常贺礼,更非女子可私受之物。况她刚掌中馈,内外耳目俱在,如此张扬相赠,岂不招议?
正思量间,一名青衣仆从已至阶下,躬身通禀:“靖安王府来使,奉王命送礼至府门,并有简帖呈与小姐。”
沈清鸢颔首,命引入正厅。
片刻后,一方紫檀木礼盒由四名仆夫抬入厅中,沉稳落地。盒面无锁,仅以丝绦系结,打作如意 knot。她上前一步,亲自解扣,掀开盒盖。
一具精巧沙盘静卧其中。
飞檐斗拱,曲径通幽,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水道蜿蜒如带,池畔植梅数株,廊下悬灯两盏,连窗棂格纹都一一雕出。园中央立一匾额,上书三字:栖鸢园。
笔迹温润圆融,与其平日铁画银钩大相径庭。她认得这字——正是龙允亲笔。
她俯身细看,指尖轻轻抚过沙盘边缘。一处角落,有小亭临水而建,亭侧种竹一片,竹下置石案一张,似专为读书设。她心头微颤,忆起春宴那日,风起樱落,她曾随口一句:“江南私园最妙处,在于藏风聚气,能容一人静坐读半日书。”彼时不过闲谈,未曾想他竟记在心上。
又见沙盘背面嵌一暗格,抽出,内藏一页素笺。
展开,仅八字:
**闻卿执家中馈,劳心竭力。**
落款处,无印无章,唯有一“允”字,极轻落下,似怕惊扰她一般。
她指腹摩挲那字迹,久久未语。
厅中仆从垂首侍立,无人敢言。她知众人目光皆落在自己身上,或惊或羡,或揣测深浅。她不能失态,亦不可推拒。沉默片刻,方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此礼贵重,不可轻置。命人将沙盘暂移东阁,加罩防尘。明日择吉时,请匠人依图修缮旧别院。”
语毕转身欲去,步履端方,神色如初。
然行至内室门槛,忽顿足,从袖中取出那张简帖,悄然压于妆台铜镜之下。镜面映出她侧影,唇角微扬,眼底浮光流转,如春冰初裂,暖意悄生。
她未点灯,任夕照斜入,照在镜前一缕发丝上,泛出淡淡金边。
夜渐深,西跨院万籁俱寂。老槐枝影投于窗纸,随风轻晃。沈清鸢未寝,独坐院中石凳,仰首望星。
白日里那一幕幕仍在心头回转——那沙盘、那匾额、那字迹、那简帖上的八字。她曾以为,重生之后,此生只为复仇而活,步步为营,心防如铁。可此刻,竟觉胸中某处松动,仿佛多年负重前行,终于有人递来一碗热汤,不问寒暑,只道一句:“你辛苦了。”
她闭目轻叹。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信那杀伐决断、令朝臣屏息的靖安王,会为一个女子亲手拟园图、题匾额、写短笺?他从不说软语,亦不作虚饰,可这一园一心,比千言万语更明。
她忽低声自问:“若你我相识于太平年岁,未曾经历这些生死算计,是否也能如此刻一般,只为一人动心动情?”
话音落,风穿枝叶,一片新芽飘然而下,正落于肩头。
她睁眼,伸手拈起那叶,对着月光看了片刻,终是笑了。
起身回房,灯芯挑亮,提笔蘸墨,在《兴治策》扉页空白处补写一行小字:
**所谋非仅为家业,更为不负此心此情。**
笔锋收束,合册入匣。
窗外月色如练,照进半室清辉。她吹熄烛火,解开发簪,乌发垂落肩头。铜镜中人影模糊,唯有唇边笑意清晰可见。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
沈清鸢已起身梳洗毕,着浅蓝褙子,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髻端正,簪玉兰一朵。她立于镜前,最后整理衣襟,动作从容。
昨夜所得简帖仍压于镜下,未动分毫。
她伸手轻抚镜面,指尖滑过那“允”字所在的位置,随即收回手,转身出门。
步出西跨院时,晨风拂面,檐铃轻响,一如昨日。
她沿着回廊向正厅行去,步履稳健,神情安宁。途中遇两名洒扫婆子低头行礼,她微微颔首,未作停留。
今日尚有诸多事务待理,中馈议事会在即,各院管事皆候召而来。她心中清明,知眼前这份温情虽暖,却不能耽溺。她仍是相府掌家人,肩上担着一族兴衰。
可不知为何,今日心境,与往日不同。
仿佛跋涉长夜之人,终于看见远处一点灯火;又似孤舟行江,忽感岸上有绳抛来,不必再独自撑篙。
她行至正厅门前,驻足片刻,抬手整了整袖口,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