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清晨,天光初透,西跨院的檐角还挂着昨夜残存的露水。沈清鸢已梳洗完毕,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支素银蝶纹簪,未施脂粉,眉目清冷如霜。她立于廊下,手中握着一卷薄纸——是昨夜云袖整理出的损毁清单,连同她亲笔记录的沈清柔言行实录,一并装入青布封套。
轿子已在院门外候着。她抬步而出,两名小丫鬟低头相随,一路无言。晨风拂过回廊,吹动她褙子下摆,却未扰她半分神色。
书房在相府东侧,临水而建,平日父亲沈嵩处理家事皆在此处。今日门扉半开,书童守在阶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大小姐请进,老爷刚批完折子,正用早茶。”
沈清鸢颔首,整了整衣袖,抬脚跨过门槛。
屋内檀香袅袅,沈嵩坐在案后,身穿石青常服,面容略显疲惫。他抬头见女儿进来,神色微动,放下手中茶盏:“这么早来,可是有事?”
“女儿有要事禀报。”她上前几步,在下首跪坐于蒲团之上,动作端方,不疾不徐,“昨夜戌时末,二妹沈清柔突闯西跨院小库房,持烛台欲伤婢女云袖,言语错乱,辱骂尊长,已被制伏软禁于东偏院西厢。”
沈嵩眉头一皱:“又是她?”
“是。”沈清鸢从袖中取出青布封套,双手呈上,“此为仆妇所记损毁物件清单,另附我亲录其昨夜言行,字字属实,未敢增减。”
书童接过,转呈沈嵩。他翻开细看,脸色渐沉。紫檀多宝阁碎裂、祖传药柜倾覆、帘帐撕毁、药材撒地……桩桩件件,皆非寻常闺阁争执可比。再读其言语——“姐姐假仁假义”“靠男人撑腰”“败坏门风”,乃至掌掴之后仍嘶喊“我要你们偿命”,无不透出癫狂之态。
他合上簿册,久久不语,只将茶盏捏得极紧,指节泛白。
“她……真是这般疯魔了?”他声音低哑,似自问,又似求证。
“她昨夜哭闹至天明,口中反复念叨‘我没娘了’‘没人要我了’,情绪溃散,神志不清。”沈清鸢语气平静,无悲无怒,“但其行已危及他人安危,若再留于府中,恐再生祸端。”
沈嵩闭眼,长叹一声:“终究是我教养无方……一个被宠坏了,一个被冷落久了,心性都偏了。”
沈清鸢未接话。她知道,这一声叹息里,有对柳氏纵容的悔,也有对沈清柔失管的痛,更有身为父亲面对骨肉成仇时的无力。
但她不能心软。
“父亲。”她轻声道,“相府乃朝中重臣之家,一举一动皆受瞩目。二妹此举若传扬出去,外人不知内情,只道丞相府家风不严,嫡庶相残,损的是您清誉,累的是整个家族。”
沈嵩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与亡妻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如今已褪去少女的怯懦,只剩冷静与坚定。
“你打算如何处置?”
“依家法,庶女犯上作乱,轻则责罚训诫,重则逐出主院,送至庄子静养。”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女儿以为,与其让她在京中继续纠缠是非,不如送往城外庄子,饮食供奉如常,也算尽了父女之情。一则保全颜面,二则避祸于未然。”
沈嵩沉默良久。窗外鸟鸣清脆,水波轻拍岸边石阶。他望着案上那份清单,仿佛还能听见昨夜瓷器碎裂之声。
终于,他开口:“你说得不错。她是我的女儿,但我更是大靖丞相。家宅不宁,何以理政?”
他提起朱笔,在文书上批下一行字:“即日起,庶女沈清柔迁居城外清水庄,由老嬷嬷二人、粗使婆子四人随侍,日常用度照旧,不得克扣。非经本官许可,不得返京。”
写罢,盖上私印,交予书童:“速去传令,即刻准备车轿,辰时前务必启程。”
书童领命而去。
沈清鸢起身,敛袖行礼:“女儿告退。”
“等等。”沈嵩叫住她,声音微颤,“此事……委屈你了。”
她回头,看着这个曾多年疏远她的父亲,眼中依旧清明,却多了几分理解。
“女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说完,转身离去。
脚步穿过回廊,踏过石板路,直往东偏院方向而去。她并未进去,只立于垂花门外的青石阶上,身姿笔直,如同一杆不折的旗。
不多时,东偏院大门开启。两名粗使婆子架着一人出来。那人披头散发,赤足踩在冰冷石地上,裙裾沾满尘灰,正是沈清柔。
她双目通红,脸上泪痕交错,口中仍在喃喃:“姐姐害我……父亲偏心……我要见祖母……我要见母亲……”
路过一处花圃时,她忽然挣扎起来,猛地扑向一株盛开的芍药,一把将花枝扯断,花瓣纷飞如血雨。
“你抢走一切!凭什么你是嫡女?凭什么你能管家?凭什么连王爷都护着你?!”她尖叫,声音撕裂晨空,“我没有家了!没有娘了!你也别想好过!”
婆子用力拖拽,她踉跄跌倒,膝盖磕在石阶上,渗出血迹也不觉痛,只死死盯着阶上的沈清鸢,眼神如刀剜骨。
“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孤苦无依!众叛亲离!”
沈清鸢静静站着,未退半步。
直到她被强行抬上小轿,帘子落下,轿夫起肩,她才缓缓上前一步。
轿帘微掀,露出沈清柔半张扭曲的脸。她瞪着沈清鸢,嘴唇颤抖,似还想骂什么。
沈清鸢俯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我姐妹名分仍在,供养不会少半分。但若再妄图生事,休怪我不念血脉。”
话落,直起身,抬手一挥。
轿夫迈步,小轿晃动,缓缓前行。
她站在原地,目送那顶青布小轿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府道尽头。四周仆妇低头肃立,无人敢语。庭院寂静,唯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片刻后,一名小丫鬟快步而来,双手捧着一份文书:“小姐,这是东偏院清理进度单,已按您的吩咐登记造册,请您过目。”
沈清鸢接过,翻开细看。破损家具若干、衣物被撕毁三件、地面血迹两处、需更换门帘一幅……条目清楚,字迹工整。
她合上文书,交还小丫鬟:“送去账房备案,所需修缮费用从东偏院月例中扣除,不足部分由庄子供给中列支。”
“是。”
“另外,传话下去:即日起,东偏院封闭,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原有仆役调往别院,新派两人值守门户,每日上报一次状况。”
“奴婢明白。”
沈清鸢转身,沿着回廊往西跨院走去。阳光洒在肩头,暖意渐生。她步履平稳,背脊挺直,手中文书已被收进袖中。
经过一处拐角,忽听得远处传来马蹄声,似有车驾驶离府门。她脚步未停,也未回头。
西跨院门前,两名婆子正在清扫昨夜残留的碎瓷。见她回来,立即停下手中活计,低头行礼。
她微微颔首,抬脚踏上台阶。
推门入屋,室内整洁如常。案上砚台未干,樱草枯淡,静静躺在一角。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让晨风吹散屋中沉寂。
随后坐下,提笔蘸墨,翻开一本新册子,写下第一行字:
“四月十八,辰时初刻,庶妹沈清柔押送离府,赴清水庄静养。沿途有婆子二人、轿夫四人护送,预计申时可达。府中已下令封闭东偏院,清理善后事宜有序推进。”
写完,吹干墨迹,合上册子,置于案角。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女子眉目沉静,眸光如深潭,不见波澜。她伸手抚了抚鬓角,确认发簪未松,衣襟端正。
然后转身出门,走向内务厅。
廊下风轻,檐角铃铛微响。一只雀儿落在院中老槐枝头,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