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戌时末的风从西跨院的窗缝钻入,吹熄了案角半燃的烛芯。烛火一跳,随即灭了,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缠绕在未落笔的纸上。沈清鸢指尖还搭在砚台边沿,肩上披着那件玄色大氅,暖意尚未散尽。
她正欲起身宽衣,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撞破夜色,云袖几乎是跌进来的,发髻微乱,脸色发白:“小姐!东偏院出事了!二小姐砸了博古架,把紫檀多宝阁也推倒了,现在正往咱们这边来——”
话音未落,外头已传来瓷器碎裂之声,噼啪连响,像是冰雹砸在瓦片上。紧接着是廊下丫鬟惊叫,婆子慌忙阻拦的呼喝,却无人能拦住那股疯劲。
沈清鸢猛地站起,大氅滑落在地也未顾上捡。她快步走到妆匣前,一把将玉簪拔下,插进发髻固定,又顺手取过挂在屏风上的深青褙子披上。动作利落,再无方才月下归人时的柔缓。
“走。”她只说一个字,抬脚便出门。
院中夜风骤紧,檐下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光影乱颤。才出月洞门,便见回廊地面满是碎片,一只青瓷梅瓶裂成数块,残瓣溅到阶下,映着昏黄光晕泛出冷色。香炉倾翻,灰烬撒了一地,熏香混着尘土的气息扑鼻而来。
前方小库房门口已有两个粗使婆子守着,见她来了,连忙低头让路。门内传来云袖的声音,低而急:“二小姐冷静些!这事与我无关,您要闹也该去找老爷理论——”
“与你无关?”沈清柔尖声打断,声音嘶哑,“你这个贱婢,日日帮她查账、递信、盯着我娘的一举一动!你们主仆联手,害我娘被禁足,如今还要装无辜?!”
接着是一阵猛烈撞击声,门板震了一下。
沈清鸢眼神一凛,抬手示意身后婆子退后,自己一步跨上前,猛地推开库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照得四壁影影绰绰。云袖缩在角落药柜旁,发带松脱,鬓发散乱,双手死死护住头颈。沈清柔站在中央,手中高举一柄铜烛台,双目赤红,脸上泪痕交错,衣裙沾满灰尘,袖口撕裂,指甲崩断,血丝渗出。
她一见沈清鸢进来,立刻转过身,举起烛台就朝云袖冲去,口中嘶喊:“都是你帮她害我娘!你也该死!今日我要你们一起偿命!”
“住手!”沈清鸢厉声喝道。
那声音不高,却如刀劈空,斩断混乱。沈清柔脚步一顿,回头瞪她,眼中满是怨毒与癫狂:“姐姐好本事!如今连王爷都为你撑腰,我们母女活该被打入冷宫吗?!”
她语无伦次,声音颤抖,一边说一边哭笑,“你夺我母亲权势,毁我前途,连贵女圈都不容我立足……你让我怎么活?你说啊!你怎么还不让我死?!”
说着又要往前冲。
沈清鸢目光一沉,对身后婆子冷声道:“上前,夺下烛台。”
两名婆子应声而上。沈清柔猛然转身,挥舞烛台乱打,一人手臂被扫中,闷哼一声。另一人趁机从侧后抱住她腰身,用力一勒。沈清柔尖叫挣扎,踢翻脚边药箱,药材洒了一地,又扯落墙上帘帐,木钩坠地,砸出一声闷响。
“姐姐假仁假义!”她哭骂不止,发髻彻底散开,头发披散如鬼,“你装什么贤良淑德?你不就是靠男人撑腰,靠祖母偏心,靠父亲醒悟?若没有这些,你算什么东西?!”
沈清鸢不动声色,一步步走近。
直到距她三步之遥,才停下。
“够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继母之罪,自有家法处置。你若再闹,便是自取其辱。”
她目光直视沈清柔,眼神如刃,不带一丝波动。
沈清柔动作一滞,喘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沈清鸢,像是要看穿她皮肉下的心肠。可对方神色太静,静得让她发憷。
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家法?哈……家法管得了你偷改账册、构陷主母吗?管得了你勾结外男、私会靖安王吗?你才是那个败坏门风的人!”
“啪!”
一声脆响。
沈清鸢扬手,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
力道极重,打得沈清柔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丝。
“你胡言乱语,污我清誉,辱我尊长,已失为人子女之本分。”沈清鸢冷冷道,“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但若再敢伤我身边之人,莫怪我不念姐妹之情。”
沈清柔捂着脸,怔怔看着她,眼中怒火渐熄,转为茫然,继而塌陷成一片空洞。
她喃喃道:“我没娘了……没人要我了……她们都说我疯了,说我该关起来……可我只是不甘心……我只是不想输给你……”
声音越来越低,终于瘫坐在地,抱着膝盖嚎啕大哭,肩膀剧烈抖动,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小兽。
沈清鸢静静站着,未再说话。
片刻后,她转身看向角落的云袖:“过来。”
云袖扶着墙站起,腿还有些发软,但强撑着走了过来,低声道:“小姐,我没事,只是吓着了。”
沈清鸢伸手抚了抚她的发,语气稍缓:“不必怕,她翻不起浪了。”
随即转向婆子:“把她带回东偏院,关在西厢房里,留两个稳重嬷嬷看守,饮食按时送,不得缺怠。若她再闹,便按规矩捆手拘身,以防伤人。”
婆子应诺,两人上前架起仍在抽泣的沈清柔。她不再挣扎,任人拖行,口中仍喃喃重复:“我没娘了……没人要我了……”
人影消失在门外,库房内重归寂静。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照见满地狼藉:药箱翻倒,药材混杂于尘土;帘帐垂落一半,露出斑驳墙面;桌角磕损,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沈清鸢环视一圈,眉头微蹙。她走到云袖面前,仔细查看她手臂与额角,确认无伤后,才道:“去换身干净衣裳,然后把今日损毁的物件列个单子,明早交给我。”
云袖点头:“是,小姐。”
“还有,”沈清鸢压低声音,“刚才她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也不准外传。若有风声流出,唯你是问。”
云袖立即跪下:“奴婢明白,生死不负小姐。”
“起来吧。”沈清鸢扶她一把,“你跟我多年,我信你。”
云袖眼眶微红,低头应是。
沈清鸢转身走出库房,立于院中。
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她仰头看了看天,乌云遮月,星子稀疏。远处东偏院方向,灯火昏暗,似有低语传来,又被风吞没。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背挺直如松。
这场风波来得突然,却是必然。柳氏失势,管家权易主,沈清柔赖以依附的根基已然崩塌。她原指望借母亲之力翻身,如今希望尽碎,唯有以疯癫泄恨。
可疯也好,不疯也罢,在她沈清鸢面前,都不过是蝼蚁扑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那一掌,力道极重,掌心仍有些发麻。但她不后悔。这一巴掌,既是震慑,也是划界——从此以后,谁若再敢动她身边之人,休怪她手段无情。
“小姐,”云袖换了衣裳出来,手里捧着一方帕子,“外面凉,您披件衣裳再站吧。”
沈清鸢接过,随意搭在肩上,目光仍望着东偏院方向。
“去把西跨院各处门户都关紧,今夜加派巡夜,若有异动,立即来报。”她吩咐道,“另外,明日一早,调两个可信的婆子去东偏院轮值,名义上是照顾二小姐,实则盯住她一举一动。”
“是。”
“还有,《稽查录》里的‘癸’线,今晚务必确认一次动向。我怀疑柳氏外亲之事败露后,她们不会善罢甘休。”
云袖低声应下。
沈清鸢这才转身往主屋走去。
推门进屋,烛火尚温。案上《稽查录》摊开,墨迹未干。樱草安静地躺在案角,颜色已略显枯淡,却仍散发着淡淡清香。
她走过去,先将大氅挂回屏风后,又坐下提笔,蘸墨书写:
“四月十七夜,戌时三刻,二小姐沈清柔突赴西跨院小库房,持烛台欲伤云袖,言语错乱,自称无依,疑因柳氏失势、屡次受挫致心神溃散。已命人将其软禁于东偏院西厢,严加看管,暂不声张。云袖未受伤,现场清理中。此事需尽快禀报父亲,以定后续处置。”
写完,吹干墨迹,合上簿册,锁入妆匣暗格。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气涌入,带着湿意。院中灯笼依旧亮着,照见清扫碎瓷的仆妇身影。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吹熄主烛,只留一盏小灯置于床头。
更鼓响起,已是亥时。
她解开发髻,取下玉簪,放在枕畔。刚躺下,忽听得窗外有窸窣声。
她闭着眼,未动。
片刻后,听见云袖在外轻声道:“是我,忘了给您新煎的安神汤。”
沈清鸢睁眼,坐起:“放桌上吧。”
“是。”
脚步声远去。
她没再睡,靠在床头,听着更鼓一声声远去。
这一夜不会太平。沈清柔虽被制伏,但她背后是否另有指使?柳氏虽被禁足,是否还会借女儿之口传递消息?这些都需彻查。
但她不怕。
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嫡长女。她是沈清鸢,是丞相府真正的继承人,是能执掌中馈、厘清账目、反击阴谋的人。
只要她还在一日,这府中便不容魑魅横行。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微露曙色。
她睁开眼,起身梳洗。铜镜中女子眉目清明,眸光沉静,不见昨夜动荡痕迹。
云袖进来奉茶,低声道:“东偏院那边,二小姐整夜哭闹,天快亮时才睡下。嬷嬷说,嘴里一直念叨‘姐姐害我’。”
沈清鸢抿了一口茶,淡淡道:“由她去。等她清醒些,自然知道怕。”
“那……今日是否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不急。”她放下茶盏,“先去书房,把昨夜的事整理清楚。我要亲自向父亲禀报。”
云袖点头:“奴婢这就去备轿。”
沈清鸢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走向书房。
晨光斜照进回廊,映出她长长的影子。她步伐稳健,一步一步,踏过昨夜残留的清扫痕迹。
西跨院门前,两名婆子正低声交谈,见她出来,立即噤声行礼。
她微微颔首,径直走过。
阳光落在她肩头,像一层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