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暮色将合未合,天边残阳如染,余晖斜照进西跨院的窗棂。沈清鸢坐在案前,手中笔悬于纸面,墨迹未落。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日光,晚风拂过檐角,吹动案上一页未干的墨痕,轻轻翻动。
她搁下笔,指尖在砚台边缘停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连日纷扰终得片刻宁静,也不知明日风光如何——这话刚在心头浮起,便听门外脚步轻响,一道身影立于帘外,未叩门,只低声禀道:“靖安王遣人送信来。”
沈清鸢抬眼,云袖垂首递上一张素笺,纸色微黄,无封无印,只一行字迹,墨色沉稳,力透纸背:
“西山樱始盛,可愿同览?若得半日闲,不负春光。”
她静坐不动,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许久未语。纸角已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她伸手抚平,指尖触到墨痕边缘,仿佛能感知执笔者提笔时的凝神与克制。龙允向来不善言辞,连邀约也如此简短,却偏偏在这寥寥数语中藏了三分试探、七分诚意。
她想起前几日皇家别苑春宴,他站在光影交界处,为她端来一盏温茶,又以“畏风”为由划界护她周全。那时她只觉他是权臣惯有的手段周全,如今再思,才发觉那些举动皆非刻意为之,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在意。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青色对襟褙子,是昨日理账时穿的,袖口已有些许墨渍,领口也略显紧绷。这样的衣裳,不适合踏春,更不适合赴一场含蓄而郑重的邀约。
她起身走向妆匣,打开第三层暗格,取出一支玉簪。簪身素净,无雕无饰,是母亲旧物,她一直舍不得戴。今日却取了出来,对着铜镜插进发间,又换下深色衣裙,披了一件月白绣兰长衫。布料轻软,随步微动,像春水拂岸。
出门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隐入山后。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车帘低垂,墨影立于车旁,见她出来,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车辕一侧,龙允已先至,玄色大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才道:“你来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她点头,“劳你久等。”
“不算久。”他侧身让出位置,“我也是刚到。”
两人并肩登车,他亲自为她掀开车帘,动作自然,毫无逾矩之意,却又处处透着细致。车内铺着厚绒毯,角落放着暖炉,还备了一壶温好的梅子茶,两只瓷杯并排置于小几上,一只尚有余温,另一只还未曾用过。
她坐下时,一片樱花飘落车沿,沾在她的袖口。
龙允看见了,却未伸手去拂,只道:“西山这几日花开得正好,往年无人同看,今年倒有了伴。”
她抬眼看他,“王爷也会觉得孤单么?”
他一顿,随即道:“从前不知,如今知道了。”
这话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湖,漾开一圈涟漪。她没再问,低头抿了一口茶,梅香清冽,压住了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
马车缓缓而行,穿过朱雀街,转入城西官道。夜风渐起,吹散白日余温,车内却依旧暖意融融。她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忽觉这几日紧绷的心绪,竟在这一刻悄然松弛下来。
原来被人妥帖相待,是这样的感觉。
西山不远,不过半个时辰便至。山路蜿蜒,马车不便前行,两人改步行。小径两侧樱树成林,枝头繁花似雪,偶有风过,花瓣簌簌而落,铺满石阶,踩上去柔软无声。
龙允始终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偶尔她停下来看花,他也停下;她继续前行,他便跟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却像共享着同一片寂静。
行至高台,视野豁然开阔。整座西山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星点散布城中,远处江流蜿蜒,映着月光,泛着银辉。樱林深处,唯有风声与落花声。
他终于停步。
她也停下,转身望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宇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峻,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仿佛酝酿已久。
“我曾见你一人立于檐下,风雨欲来,也不肯避。”他开口,声音低沉,“那时我就想,若世间有一个人值得我挡在身前,那一定是你。”
她怔住。
这句话太过直白,却又太过真诚,不像出自那个一向寡言少语、行事狠绝的靖安王之口。可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早已认定的事。
她喉间微动,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上前一步,解下外袍,轻轻覆在她肩上。大氅带着他的体温,厚重而温暖,瞬间裹住了她单薄的身躯。
“今后不必再独自承风挡雨。”他看着她,眼神坚定,“我在此。”
她终于抬眼,目光与他对视。那一刻,所有防备、算计、权衡,都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她不是不愿依靠谁,只是从前从未有人值得她交付信任。
而现在,这个人站在这里,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她:你可以靠过来。
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我知道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站在她身旁,一同望着山下灯火。
夜风拂面,吹乱了她的发丝,他抬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极轻,指尖几乎未触到她的皮肤,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再说话。樱花开得正盛,风过处,如雪纷飞,落满双肩。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深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曾这样站在祖母身边看夜景。那时她问:“天上星星那么多,哪一颗是我娘?”祖母答:“你抬头看见的第一颗,就是她看你的眼睛。”
此刻她并不抬头,却觉得眼前这片人间灯火,有一盏,是专为她点亮的。
良久,她轻声道:“你为何总在我身边?”
他侧头看她,“你说过,不需要我出手,但要我知道你的行动。可我只是……不想让你孤军奋战。”
她默然。
是啊,从第123章他在春宴为她划界,到昨日送来《治家要略》,再到今日亲赴相府接她出游,他从未强行介入她的复仇,却始终默默守在一旁,随时准备接住她可能跌落的瞬间。
这种陪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动人。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落花,忽然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花瓣,夹进袖中暗袋。那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愿意留下一段与他的回忆。
“该回去了。”他轻声道,“夜露重,莫要着凉。”
她点头,任他牵起她的手,引她下山。掌心相贴,温暖而踏实。他始终走在外侧,为她挡住山风,步伐稳健,不曾有丝毫急促。
回到马车旁,他先扶她上车,自己才随后登车。车内依旧暖意融融,梅子茶还温着。他拿起那只未曾用过的杯子,斟了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背。
两人皆未言语,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她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这一日,她安抚了祖母,整顿了府务,最后,又被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护了一程。
原来除了复仇与权谋,人生还有这样的时刻。
马车驶入丞相府所在坊区,街巷渐静,唯有巡夜更夫远远走过。她睁开眼,看见窗外熟悉的飞檐翘角,知道快到了。
龙允也察觉到了,轻声道:“到了我会让人通报,你不必应酬,直接回房便可。”
她点头,“有劳。”
车速渐缓,最终停在府门前。墨影早已候着,上前打起车帘。她正要起身,却被龙允轻轻按住手腕。
“等等。”他低声说。
她疑惑看他。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方才下山时顺手摘的,说是能安神。”
她打开一看,是一小束晒干的樱草,用细麻绳扎好,还带着山野间的清气。
她笑了,“谢谢。”
他看着她笑,眼中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轻松,“你喜欢就好。”
她将布包收进袖中,这才起身下车。他随之下车,亲自送她至二门内侧,直至看见相府丫鬟迎上来,才止步。
“回去早些歇息。”他说。
她回头看他一眼,月光下,他站在石阶之下,玄色大氅衬得身形孤高清峻,可那双眼睛,却盛满了只对她一人的温柔。
“好。”她轻声应道,“你也保重。”
他点头,转身离去。背影挺拔,一步步融入夜色,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肩上大氅尚未归还,还带着他的气息,暖得让她舍不得脱下。
直到丫鬟轻唤“小姐”,她才回神,提步往西跨院走去。
推开房门,烛火跳动,映亮书案。《稽查录》仍摊开在桌上,墨迹未干。她走过去,将那束樱草轻轻放在案角,又把大氅叠好,置于屏风后。
然后她坐下,执笔,欲记今日之事。
笔尖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落。
窗外,夜风轻拂,吹动窗棂,吹散案上一页未干的墨痕,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