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道金色的裂缝一开,整个院子都静了。不是没声儿那种静,是像有人把耳朵捂住了,把舌头剪了,把心掏出来摁水里了——喘气声,心跳声,连墙根底下虫子爬的窸窣声,全被那道裂缝漏下来的、冷得瘆人的金光,给压得死死的,透不出半点活气。
文才先动的。
他腿一软,“扑通”就坐地上了,眼睛还死死盯着天,嘴张着,可半天没发出声,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光喘,不响。秋生比他强点,可也强不到哪儿去,脖子梗着,脸白得跟刷了层石灰似的,手指抠进掌心,抠得血丝都渗出来了,自个儿还没觉着疼。
林清雪没看天,她在看我。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我这个人,这副魂,这点藏在皮肉底下、被那道金光勾得蠢蠢欲动的心思,全看透了,看穿了,看到骨头缝里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哭不笑,不慌不乱,可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井,井底沉着我看不懂,也不敢看的东西。
“师、师兄……”文才终于找着自个儿声音了,抖得不成调,“这、这是……”
“裂隙。”我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块磨刀石,把自己心里那点翻江倒海的念头,全摁平了,磨光了,“回我那儿……的裂隙。”
“那、那你要……”秋生接过话头,可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他眼眶通红。
我没应,只是抬头,看着那道裂缝。裂缝不长,也就丈许,悬在义庄正上方,不高不低,金光从里头漏出来,不扩散,就笔直一束,像舞台上的追光灯,精准地打在我们这片小小的院子里,把灰扑扑的青石板,把墙角泣血的月季,把我们四个脸上那种混杂着惊骇、茫然、和某种近乎宿命的了然的神情,照得纤毫毕现,无处遁形。
金光不烫,甚至没什么温度,可照在身上,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扎进皮肉,扎进骨头,扎进魂魄最深处,勾起一股子陌生的、却又熟悉得让人心悸的躁动。是这具身体在抗拒,是穿越时空时残留在魂魄里的、对“来处”的本能呼唤,两股力量在我身体里撕扯,扯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我额头冷汗“唰”就下来了。
“陈阳!”林清雪冲过来扶我,手碰到我胳膊,被那层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淡金色的光震得缩了一下,可她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我肉里,“你怎么样?”
“没事。”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声音虚得发飘,连自己都不信。
那道裂缝还在变。
起初只是道细细的金线,后来越裂越宽,像有双无形的手扒着裂缝边缘,往两边撕。裂缝里的景象也变了,不再是纯粹的、刺眼的金光,开始有了模糊的影子——高楼,车流,霓虹,还有那种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属于现代都市的、喧嚣又疏离的嘈杂声,像隔着水,隔着玻璃,闷闷地、断续地传过来。
是香港。
是2026年的香港。
是我来的地方。
心脏那块碎片猛地一跳,烫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我闷哼一声,差点跪下去。脑子里那本破书疯了一样翻页,最后停在一张空白页上,页首一行血红的字,像用朱砂新写上去的,还没干,往下淌着血珠——
“归途已开,一炷香内,过时不候。”
一炷香。
半个小时。
我只有半个小时,决定是走,是留。
“师兄……”文才爬起来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抓住我另一条胳膊,抓得死紧,像怕一松手,我就被那道裂缝吸进去,没了,“你、你别走……你别走行不行?义庄不能没你,我、我跟秋生……我俩不行……我们撑不住……”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灰,糊成一团,狼狈得可怜。秋生也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没哭,可眼睛红得吓人,拳头攥得“嘎巴”响,像在跟谁较劲,又像在忍着什么。
“师兄。”他开口,声音嘶哑,可很稳,“你要走,我们拦不住。可你得想清楚,那道缝后头是什么,你真知道?回去了,还能不能回来?这儿……这儿可是有活生生的人,有等着你守的义庄,有……有我们。”
他说“我们”两个字时,顿了顿,看了林清雪一眼,又看了文才一眼,最后看回我,眼神直勾勾的,像要把我钉在原地。
我知道。
我他妈能不知道吗?
裂缝后头是2026年,是我的家,是我的根,是我活了二十多年、熟悉到骨子里的那个世界。那儿有抽水马桶,有Wi-Fi,有外卖,有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半夜被僵尸挠门的太平日子。回去了,我就能接着当我的普通人,上班,下班,挤地铁,刷手机,为房贷发愁,为升职加薪拼命,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人吵架——多好,多正常,多让人……想念。
可这儿呢?
这儿有文才,有秋生,有林清雪,有这座破破烂烂却让我心安的老义庄,有这片我刚用命换回来的、重新活了过来的土地,有山下那些用鸡蛋、用布鞋、用那种混杂着敬畏和依赖的眼神看着我的村民,有师父临终前那句沉甸甸的“茅山一脉,交给你了”。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文才性子软,心善,可没主见,遇事就慌;秋生机灵,肯干,可脾气急,容易冲动。他俩守义庄?守得住吗?守不住,这片刚清净下来的地儿,是不是又得乱?那些刚喘过气儿的百姓,是不是又得提心吊胆?
还有林清雪……
我转头看她。
她还在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可眼眶红了,里头蒙了层水汽,亮晶晶的,像藏了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水面起了风,起了皱,可底下,还是静的,沉的,等着我给她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结局。
“清雪。”我叫她名字,声音哑得厉害,“我……”
“你想走,就走。”她打断我,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了,就会后悔,“不用管我们。文才秋生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义庄……我会帮着守。这片地,你费了那么大劲儿才弄干净,不会让它再脏回去。你放心走。”
她说“你放心走”时,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砸进那道金色的光柱里,悄无声息地化了,没了。可她脸上还在笑,笑得很难看,可很用力,像在证明她真的“放心”,真的“能行”。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笑,看着这个在九龙山上浑身是血还咬牙死战、在灵堂里默默守夜、在院子里安静种菜、此刻却强撑着说“你放心走”的姑娘,心里那座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名为“责任”和“理智”的堤坝,“轰”一声,塌了。
去他妈的回2026年。
去他妈的抽水马桶和Wi-Fi。
老子不走了。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长,瞬间爬满了整个心脏,把那点对“归途”的渴望,对“故乡”的眷恋,全绞碎了,吞没了,化成了一股子更蛮横、更不讲理的力气。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碎片猛地一跳,然后,那股烫得人心慌的悸动,突然就停了,凉了,像块烧尽的炭,只剩一点温温的余烬,还在不甘心地闪着最后一点红光。
金光还在漏,裂缝还在变大,2026年的喧嚣声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我耳边打开了电视,调大了音量。可那些声音,那些景象,突然就变得遥远了,模糊了,像隔了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也……不想摸了。
我松开林清雪的手,也挣开文才的拉扯,转身,面朝那道裂缝,站直了,挺直了背脊。道袍是师父传下来的掌门道袍,深青色的料子在金光下泛着沉静的光,袖口卷着,露出手臂上还没好利索的伤疤,可这一刻,我觉得这件衣服,这座义庄,这片土地,还有身后这三个人,才是我该“回去”的地方。
“文才,秋生。”我开口,没回头,声音不大,可很稳,稳得让我自己都惊讶。
“在、在呢。”文才带着哭腔应。
“秋生听着。”秋生声音闷闷的。
“从今天起,义庄,交给你们了。”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凿子刻在石头上,要让他们听清楚,记明白,“文才主内,守庄,看风水,做法事,接乡亲们的活儿。秋生主外,除妖,驱邪,跑腿,跟外边打交道。遇事,商量着来,拿不准的,问林姑娘。实在不行……”
我顿了顿,转身,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点点不敢确信的希冀,笑了,笑得很淡,可很真。
“实在不行,还有我。”
文才和秋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可不敢信。过了好几秒,文才才“哇”一声哭出来,不是刚才那种慌乱的、带着恐惧的哭,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憋了太久的、终于能喘口气的嚎啕大哭。他扑过来,一把抱住我,抱得死紧,眼泪鼻涕全蹭在我道袍上。
“师兄……你不走了?真不走了?”
“不走了。”我拍了拍他后背,很用力,“这儿就是我家,我走哪儿去?”
秋生没哭,可眼圈红得更厉害了,他走过来,没抱我,只是朝我肩膀狠狠捶了一拳,捶得我龇牙咧嘴。
“算你还有点良心。”他说,声音带着鼻音,可眼里有光,亮得吓人。
林清雪还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我,眼泪还在掉,可脸上的笑,终于不那么难看了,像雨过天晴,云开雾散,露出了底下干干净净的、带着湿意的晴空。
我朝她伸出手。
她走过来,把手放进我掌心,握紧了,很紧,紧得像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了。
“傻子。”她骂我,声音还带着哭腔,可眼里全是笑。
“嗯,是挺傻。”我点头,承认得很痛快。
天上那道裂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金光开始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像快没电的灯泡。裂缝里的景象也开始扭曲,模糊,最后“噗”一声,像肥皂泡破了,那道丈许长的金色裂缝,连同里头的高楼、车流、霓虹、喧嚣,全消失了,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天还是阴沉沉的天,云还是厚墩墩的云,院子里那几棵泣血的月季,花瓣上的血珠不知什么时候也干了,化了,只剩开得过分艳丽的、粉白的花朵,在越来越急的风里,轻轻摇晃。
裂隙关了。
归途,断了。
我心里那块碎片,彻底凉了,静了,像颗普通的石头,沉在心底,再没半点动静。
也好。
断了就断了,老子不稀罕。
我松开林清雪的手,走到文才和秋生面前,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一人肩膀拍了一下,拍得很重。
“听见没?义庄,交给你们了。干不好,我揍你们。”
文才抹了把脸,挺起胸脯,用力点头:“师兄放心!我一定看好家!”
秋生也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外头的活儿,包我身上!”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里那点还没褪尽的青涩,可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是担子压上来时,人被逼着、催着、硬生生拔高了一截的那种韧劲儿,是知道自己要扛事儿了、不能再躲了的那种认命,又或者,是终于长大了的那种,混杂着忐忑和兴奋的亮光。
师父,您看见了吗?
您这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好像……也能顶点儿用了。
风更急了,卷着尘土,打着旋儿从院子里刮过。天上闷雷滚滚,云层越压越低,眼看一场暴雨就要砸下来。
“要下雨了。”林清雪说,抬头看了看天,“回屋吧。”
“嗯。”
我们四个,转身往堂屋走。文才和秋生走在前面,肩膀挨着肩膀,小声嘀咕着往后该怎么分工。林清雪走在我身边,手很自然地又钻进我掌心,握着。
走到门口,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墙角那几棵月季,看了一眼灰扑扑的天。
裂隙关了,路断了,可脚底下这片地,还在。
屋里,灯还亮着,饭还温着,日子,还得接着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