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午时初刻,日头悬在中天,东院回廊下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檐角铜铃轻响,风自南来,吹动绣帘一角。沈清柔坐在廊下小几旁,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茶烟袅袅,她却未饮一口。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对襟衫子,外罩浅粉比甲,发间只簪一支银丝缠珠蝶恋花步摇,模样温婉如常。可眼底那点冷意,却藏不住——昨夜母亲在佛堂摔碎了供盘,她亲耳听见那一声裂响,也听见柳氏咬牙切齿的低语:“如今连王爷都帮她说话,我们母女还能靠什么翻身?”
靠什么?
她垂眸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嘴角缓缓扬起。
靠别人的手,去撕她的脸。
她等的人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京城贵女丙身边的贴身丫鬟绿云,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袱,神色略显局促地朝这边行礼:“柔小姐安好,我家姑娘听说您前几日身子不适,特命我送些安神香丸过来。”
“劳烦你家小姐挂心。”沈清柔忙起身相迎,声音轻软,“快请进来说话,外头日头毒。”
绿云犹豫片刻,还是跟着进了回廊下的凉棚。沈清柔亲自斟茶,又命人端上新制的桂花糕,言语间极尽殷勤。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沈清柔忽然叹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其实……我这几日并非身子不适,只是心里堵得慌。”
绿云抬眼看了看她,没接话。
沈清柔抬袖掩面,似有隐痛难言:“前几日我在园子里遇见你家小姐,本想上前问候,谁知她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不肯给。我自问从未得罪过她,不知哪里惹了她不快。”
绿云眉头微蹙:“我家小姐不曾提起此事。”
“原也不该让她知道。”沈清柔苦笑,“是我自己糊涂。前些日子,我无意中听她说起,极喜欢那支九鸾衔珠金钗,便想着替她留意。后来在铺子里真见到了,正要买下送去,却不料被……被我姐姐抢先一步夺了去。”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明明知道那是你家小姐心心念念之物,还当众戴上,说‘这钗与我甚配’。你说,这是不是存心羞辱?”
绿云怔住:“竟有这事?”
“我本不想说。”沈清柔摇头,“可这几日府中流言四起,都说我嫉妒嫡姐,处处模仿她、抢她风头。可谁又知道,真正抢夺他人所爱的,究竟是谁?”她抬眼望向绿云,眸中含泪,“你家小姐素来宽厚,若因我之故受了委屈,我心中何安?”
绿云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小姐确实曾提起过那支钗,说宫中匠人已不再打造此式样,得之不易。若真是被人强取,难怪她近日郁郁寡欢。”
沈清柔垂首不语,只将一方素帕攥得死紧。
半晌,她低声问:“你家小姐……可还愿意见我?”
“这……”绿云迟疑,“小姐近来闭门谢客,连几位交好的姐妹都没见。”
“我明白。”沈清柔轻轻点头,“我不求见面,只盼你能替我传一句话——那支钗的事,我绝无半分参与。若她信我,便当我是真心;若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这是我前些日子写的一段诗稿,原想请你家小姐指点。如今看来,还是算了。你若方便,帮我转交罢。”
绿云接过信,见封口未黏,隐约可见内页字迹清秀,落款处果然写着“清鸢”二字,不由得信了几分。她收下信,告辞离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沈清柔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去。她缓缓展开手中另一张纸,正是方才递给绿云的那封“诗稿”的底稿——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用墨浓淡都刻意还原。而那句“粗鄙无礼,不足与言风雅”,正是前世沈清鸢被诬陷时,贵女圈中流传最广的“罪证”。
她轻轻吹了口气,将纸片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灰烬飘落石阶。
成了。
***
城南别院,贵女丙独坐闺房,窗外竹影婆娑。她手中正反复翻看那封“诗稿”,目光停在最后几句上。
“……彼姝者子,徒有其表。言行浮夸,实则粗鄙无礼,不足与言风雅。”
她指节泛白,将信纸捏得皱起。
那支九鸾衔珠钗,是她去年在春宴上第一眼瞧中的物件。当时她刚入京不久,家世不算顶尖,不敢贸然开口索要。后来听说被丞相府大小姐买走了,她虽遗憾,却也作罢。可如今看来,竟是对方明知她心仪,还要当众炫耀?
更可恨的是,这沈清鸢平日一副端方贤淑模样,背地里竟如此刻薄!
她想起前几次聚会,沈清鸢总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谈吐风雅,举止得体,连几位郡主都对她另眼相看。而自己呢?不过是个中等世家出身的小姐,名字都难被人记住几次。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竟是“粗鄙无礼”之人?
她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唤来绿云:“城南别院那场茶会,是谁主办的?”
“回小姐,是贵女乙邀约,定于三日后申时初刻。”
“名单里有沈清鸢吗?”
“有。她也在受邀之列。”
贵女丙冷笑一声:“好啊,她倒不怕见人。既然敢写这样的字句,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匣子,取出一支玉兰簪仔细别在发间,“这一回,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失了体面。”
她转身吩咐:“去把那套月白绣蝶裙找出来,我要穿它赴会。还有,把我前些日子抄的《女则》带上,我要当场请教她,何为‘谦恭守礼’。”
绿云低头应是,心中却隐隐不安。但她不敢劝,只默默退下。
贵女丙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眼神渐冷。
你以为你是谁?嫡女又如何?若连基本的敬人之道都不懂,再高的身份也不过是一具空壳。
三日后,我会让你当众出丑。
***
西跨院书房,黄昏将至,天光渐暗。沈清鸢正伏案翻阅一份旧账副本,指尖划过一行炭薪采买记录,忽听帘外脚步轻响。
云袖进来,手中捧着一叠仆役往来登记簿,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查到了。东院这几日共接待外客七次,其中三次是贵女丙身边侍女登门,皆由春杏引路入后园,停留少则半炷香,多则近半个时辰。”
沈清鸢笔尖一顿,未抬头。
“她们都说了什么?”
“奴婢安排浆洗房的小桃暗中留意,只听春杏提及‘旧怨’‘委屈’‘被人轻慢’之类的话,其余并未明言。但绿云离开时,手里多了一封信笺,封口未黏,像是随手塞进去的。”
沈清鸢合上账册,抬眼看向窗外。
暮色沉沉,檐下一对燕子归巢,叽喳几声后便安静下来。她静静坐着,手指无意识抚过案角那方青玉镇纸。
信笺……春杏……贵女丙……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前世记忆——那时也是这般,沈清柔借着某位贵女对一件首饰的喜爱,编造她讥讽对方“乡野村妇,不懂风雅”的谣言,随后在一次赏菊宴上,那位贵女当众质问,引发众人围观。她百口莫辩,最终靠祖母出面才勉强平息风波,却已在贵女圈中落下“骄矜刻薄”的名声。
如今,又要故技重施么?
她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去查查近月来所有贵女聚会的安排,尤其是接下来十日内。”
云袖点头:“奴婢已查过。三日后,贵女乙将在城南别院设茶会,邀约十二人,小姐在列,贵女丙也在。”
沈清鸢眸光微闪。
时间、人选、手段,全都吻合。
她缓缓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诗集,翻到夹着红签的一页。那是她去年誊写的几首应景之作,字迹工整,无一处涂改。她又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锦囊,里面装着几页散稿,皆是平日随笔所录,未曾示人。
“备衣饰。”她低声吩咐,“三日后赴会,勿用新裁的裙衫,就穿那件浅碧素纱比甲,配藕色长裙。首饰拣素净的戴,不必张扬。”
云袖记下。
“再把这几页诗稿整理好,装入随身荷包。若有诘问,便以此应对。”
“小姐是担心有人拿文字做文章?”
“不是担心。”沈清鸢将诗稿轻轻放回锦囊,“是知道。”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晚风拂面。远处东院方向,灯火已亮起一盏,映着绣楼轮廓。
她凝视片刻,忽然道:“让张嬷嬷盯紧浆洗房进出账目,尤其是东院送来的衣物清洗单子。另外,查一查春杏这几日经手的药材,有没有出入库记录。”
云袖应声欲退,又被叫住。
“还有——”沈清鸢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写着《宾客往来录》四字,“把贵女丙的名字圈出来,旁边注一句:‘言语谨慎,防其受唆’。”
她合上册子,交予云袖。
“去吧。”
云袖退下后,沈清鸢重新坐回案前。烛火被晚风吹得晃了晃,她伸手扶稳灯座,提笔在随身记事簿上写下两行字:
“备好当日衣饰,勿用新裁;带齐往日诗稿,以防诘问。”
写罢,她搁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三日后,城南别院。
她会去。
她也知道,等着她的不会是清茶闲话。
但她更清楚——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能用一张假信、几句谗言,就将她推入泥潭。
她起身吹熄主灯,只留一盏小灯置于案角。窗外树影斑驳,虫鸣渐起。
东院绣楼,沈清柔倚窗而坐,手中握着那封伪造信笺的残稿,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夜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轻轻将纸片投入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低声道:“姐姐,这一回,我看你怎么翻身。”
***
贵女丙坐在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在纸上一遍遍临摹《女则》中的“谦恭”二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明日之后,谁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自有公论。”
***
西跨院,沈清鸢立于屏风前,任侍女为她卸下外裳。她望着镜中人影,神情平静。
明日之后?
不,是三日后。
她抬手抚过发间那支白玉兰簪,指尖微凉。
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沈清鸢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痕迹,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