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隍庙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赵四那王八蛋临死前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可信了,万一是个陷阱呢?不信,万一城隍庙真出事了呢?
最后是僵王拍了板。
“去。”他说,声音瓮声瓮气的,可很有力,“城隍庙是咱们的根,根不能断。就算是个陷阱,也得往里跳。”
那就跳吧。
可跳之前,得先填饱肚子。三天了,就靠野菜糊糊硬饼子撑着,别说打仗,走路都打晃。可上哪儿找粮食去?倭鬼把能抢的都抢了,能烧的都烧了,阴间这片地,早就被啃得连草皮都不剩了。
最后还是老刀有办法。
“俺们以前打游击的时候,饿了就吃倭鬼的罐头。”他咧嘴笑,脸上那条疤跟着抖,“那玩意儿,又咸又腥,可顶饿。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还有没有。”
“试试。”我说。
我们派了十几个人,专门在倭鬼的尸体上翻找。还真翻出点东西——不是罐头,是种黑乎乎的饼,硬得像石头,闻着一股霉味。
“这是……倭鬼的军粮?”苏晚晴拿起一块,皱着眉闻了闻。
“管他啥粮,能吃就行。”老刀抢过来,掰了一小块扔嘴里,嚼得咯嘣响,然后眼睛一亮,“嘿!还真是那味儿!咸得齁死人,可管饱!”
那就吃。
一百多号人,蹲在刚打完仗的战场上,就着冷水,啃倭鬼的军粮。那饼是真难吃,又咸又涩,还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可没人抱怨。能活命的东西,再难吃也得咽下去。
吃饱了,上路。
城隍庙在阴间的最中心,那是块风水宝地,地脉的汇集点。以前香火鼎盛的时候,庙里能同时容纳上万个阴灵听经,庙前广场上常年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
可现在我们靠近城隍庙的时候,心里都沉了下去。
太静了。
静得可怕。
没有香火味,没有诵经声,没有鬼市的喧闹,只有风刮过空荡荡的广场,卷起地上的纸灰和落叶,打着旋儿,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庙还在。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口那对石狮子还在,可一只狮子的脑袋被砸碎了,半张脸塌下去,露出里面发黑的石芯。另一只狮子身上,泼满了黑红色的秽物,已经干透了,结成了痂。
庙门上,贴着封条。
黄色的符纸,用朱砂写着歪歪扭扭的倭文,符纸的四个角,钉着四根漆黑的钉子,钉子上穿着细细的铁链,铁链另一头,拴在庙门两边的石柱上。
“锁魂钉。”道门的老道士倒吸一口凉气,“倭鬼这是要把城隍爷的魂,生生锁死在庙里啊!”
我盯着那四根钉子,手心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能破吗?”
老道士上前,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能破,可要时间。这钉子钉得很深,而且布了阵,硬拔的话,会惊动下钉的人。”
“下钉的人在哪儿?”
“不知道。但这钉子上的邪气很重,下钉的人……修为不低。”
我正要说话,庙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轰——!”
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碎了,紧接着是打斗声,有怒喝,有惨叫,有金铁交击的脆响。
“有人!”蒙毅拔剑就要冲。
“等等。”我拉住他,侧耳细听。
打斗声很激烈,但不是一边倒的屠杀。里面的人在反抗,而且反抗得很凶。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凌厉:“倭狗!敢犯城隍庙,找死!”
然后是个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师妹,守好阵眼,我来对付它们。”
这声音……有点耳熟。
我想起来了。
是明朝那对双修鬼,沈惊寒和苏晚晴的师兄妹。之前他们一直在营地养伤,城隍庙出事后,他们主动请缨,说要来守庙。我当时没多想,就让他们带了一小队人来了。
现在看来,他们不但来了,还打起来了。
“是沈大哥和苏姐姐的师兄妹。”我对蒙毅说,“他们被困在里面了。”
“那还等什么?救人啊!”老刀提着大刀就要往里冲。
“慢着。”我盯着庙门上的锁魂钉,脑子里飞快地转,“倭鬼封了庙,却没进去强攻,说明里面的人守得很稳。咱们现在冲进去,万一庙里有什么陷阱,反而会拖累他们。”
“那怎么办?干看着?”
“不。”我摇头,看向老道士,“道长,破这钉子,最快多久?”
老道士沉吟片刻,咬牙道:“一炷香。给老道一炷香时间,老道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这钉子拔了!”
“好。”我当机立断,“道长,你带道门佛门的人,负责破钉。蒙毅、王贲,你们带忠魂营,守在外围,防止倭鬼偷袭。老刀,带你的人,跟我来。”
“主君,你要干什么?”
“倭鬼封了庙,却没强攻,说明它们也在等。”我冷笑,“等什么?等里面的人撑不住,等咱们来救,然后把咱们一锅端。”
我指了指庙两侧的巷子:“老刀,你带二十个人,埋伏在左边巷子。我带二十个人,埋伏在右边。等倭鬼现身,咱们前后夹击,打它们个措手不及。”
“明白!”
布置完毕,老道士带着人开始破钉。他让四个道士分别站在四根钉子前,手里拿着桃木剑,剑尖抵着钉子,嘴里念念有词。佛门的人则盘腿坐在庙门前,双手合十,诵经声低低沉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冲刷着钉子上的邪气。
钉子在动。
很慢,很细微,可确实在动。每动一下,钉子上就冒出一股黑烟,黑烟里传出凄厉的惨嚎,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庙里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中间夹杂着沈惊寒师兄妹的怒喝,还有倭鬼的怪笑。有几次,庙门被撞得砰砰响,像是里面的人想冲出来,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快!再快!”老道士额头青筋暴起,桃木剑在抖。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风声,很轻,很快,像鬼魅在飘。
来了。
我握紧刀,屏住呼吸。
最先出现的是浪人鬼,十几个,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它们手里提着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眼睛里冒着绿光,像一群饿狼。
然后是南洋邪祟,七八个,跟在浪人鬼后面,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鬼话。最后面,是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个子很高,很瘦,走路没声音,像两具移动的棺材。
是高手。
我朝巷子对面的老刀打了个手势。
他看见了,点点头,握紧了大刀。
浪人鬼越来越近,离庙门只有十几步了。领头那个,突然停下,抽了抽鼻子,像是在闻什么。然后,它猛地转头,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有埋伏!”
它用倭语尖叫道。
“杀!”
我第一个冲了出去。
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个浪人鬼的脑袋直接飞了起来。老刀那边也动了,二十个人像猛虎下山,狠狠撞进倭鬼群里。
巷子很窄,人挤人,刀砍刀,血喷得到处都是。南洋邪祟想施展邪术,可道门佛门的人早有准备,符箓金光不要钱一样砸过去,炸得它们人仰马翻。
那两个黑袍人动了。
他们没有冲向我们,而是直接冲向庙门——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阻止老道士破钉。
“拦住他们!”我吼。
蒙毅和王贲带着忠魂营冲了上去,可那两个黑袍人速度太快了,像两道黑烟,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忠魂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是复活战魂里的精锐。
我咬着牙,提着刀就冲了过去。可刚冲到一半,旁边突然窜出个浪人鬼,一刀劈向我后背。我侧身躲开,反手一刀捅进它肚子,可这一耽搁,那两个黑袍人已经冲到了庙门前。
“找死!”
老道士怒吼一声,桃木剑狠狠劈向其中一个黑袍人。
黑袍人抬手,徒手抓住了桃木剑。
“咔嚓。”
桃木剑断了。
老道士脸色一白,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庙门上,昏死过去。
另一个黑袍人,伸手就抓向还在钉子上施法的道士。
“住手!”
一道清冷的喝声,从庙里传来。
紧接着,庙门“轰”一声炸开,不是从外面破的,是从里面炸的。破碎的木屑像暴雨一样四散飞溅,两个身影从庙里冲了出来,一男一女,正是沈惊寒的师兄妹。
男的叫林守一,女的叫叶清漪。
两人都受了伤,林守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把半边道袍都染红了。叶清漪更惨,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像是断了,可她咬着牙,愣是站得笔直。
“师兄,你守阵眼,我来。”叶清漪推开林守一,手里多了把拂尘,拂尘的丝是银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师妹,你的腿……”
“死不了。”叶清漪盯着那两个黑袍人,眼神冷得像冰,“敢犯城隍庙,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话音落下,她手里的拂尘一抖,三千银丝猛地炸开,像一张大网,罩向两个黑袍人。
黑袍人似乎对拂尘有些忌惮,后退了一步,抬手打出一道黑气。黑气撞在银丝上,发出“嗤嗤”的响声,像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
可叶清漪的拂尘,是道门至宝,专克邪祟。黑气很快被银丝绞碎,消散无踪。
“有点本事。”一个黑袍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可惜,腿断了,还能撑多久?”
“撑到你死。”叶清漪咬牙,手里的拂尘舞得更快。
可她的腿确实撑不住了。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就这一步,露出了破绽。
另一个黑袍人动了,像鬼魅一样,瞬间出现在叶清漪身后,抬手就是一掌,拍向她后心。
“师妹小心!”林守一睚眦欲裂,可他被几个浪人鬼缠住,脱不开身。
眼看那一掌就要拍中,一道身影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来,挡在叶清漪身后。
是沈惊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师兄……”
“退后!”沈惊寒一把推开叶清漪,手里银针如暴雨般射出,直取黑袍人面门。
黑袍人似乎对银针有些忌惮,收掌后退,可还是慢了一步。三根银针扎进了他的手臂,针上带着金光,扎进去的瞬间,黑袍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臂上冒出大股黑烟。
“道门金光针?”黑袍人声音里带着惊怒,“你是沈家的人?”
“是又如何?”沈惊寒咬牙,又抽出三根银针。
“沈家……”黑袍人盯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很冷,很瘆人,“当年我师弟,就是死在你们沈家人手里。今天,正好报仇。”
他猛地撕开黑袍,露出真容。
是个中年男人,脸色青白,眼眶深陷,最恐怖的是他的胸口——那里有个碗口大的洞,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骨头和内脏,洞里往外冒着黑气。
是南洋邪术炼制的尸傀,而且是最高级的那种,保留了生前大部分修为和记忆。
“你是……南洋的降头师?”沈惊寒瞳孔一缩。
“不错。”尸傀咧嘴笑了,露出漆黑的牙齿,“当年我师弟去华夏传道,被你们沈家围杀,魂飞魄散。今天,我要用你的魂,祭他!”
他抬手,五指成爪,指甲又黑又长,抓向沈惊寒的喉咙。
沈惊寒想躲,可刚才那三根金光针,耗掉了他大半修为,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那只爪子就要抓中——
一道刀光闪过。
“铛!”
爪子被挡开了。
我站在沈惊寒身前,手里的刀在抖——刚才那一挡,震得我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主君……”沈惊寒看着我,眼圈红了。
“退后疗伤。”我盯着那个尸傀,刀横在胸前,“这个,交给我。”
尸傀看着我,眼神里露出一丝诧异:“守夜人血脉?有意思。没想到,临死前还能遇到这么稀罕的货色。”
“谁死,还不一定。”我咬牙,血脉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
“那就试试。”
尸傀动了,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我一刀劈过去,劈空了,他出现在我左侧,一爪抓向我肋下。
我侧身,刀回撩,砍在他手臂上。
“铛!”
像砍在铁板上,火星四溅。
尸傀的手臂上,只留下一道白印,连皮都没破。他咧嘴笑了,另一只手抓向我脖子。
我弯腰躲开,可胸口还是被划了一下,衣服撕开,五道血痕,深可见骨。
“主君!”叶清漪想冲过来帮忙,可另一个黑袍人拦住了她。
“你的对手是我。”那个黑袍人也撕开了黑袍,同样是个尸傀,胸口同样有个洞。
一打二,不,是二打二。可我和沈惊寒都受了伤,叶清漪腿断了,林守一被浪人鬼缠着,脱不开身。
局面,一边倒。
“主君,用这个。”沈惊寒突然塞给我一样东西。
是个小瓷瓶,瓶身温热。
“这是什么?”
“续魂丹。”沈惊寒咬牙,“我沈家的保命丹药,能瞬间恢复三成修为,但……有代价。药效过后,修为会跌一个大境界,而且,三年内无法寸进。”
我看着他:“那你……”
“我用过了。”他笑了笑,笑容很惨淡,“刚才挡那一掌,就是靠它。现在,该你了。”
我没再犹豫,拔开瓶塞,把丹药倒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丹田,然后轰然炸开。原本枯竭的血脉之力,像被注入了新的生机,疯狂涌动。
“嗡——”
手里的刀,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金光,是血光,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尸傀脸色一变:“燃血秘术?你疯了?这样下去,你会血脉尽毁,魂飞魄散!”
“那又如何?”我盯着他,刀缓缓举起,“只要能杀了你,值了。”
话音落下,我冲了出去。
这一次,我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刀光如血,一刀接一刀,砍在尸傀身上。每一刀,都留下深深的伤口,黑血喷溅。
尸傀在退,第一次,他眼里露出了恐惧。
“疯子!你这个疯子!”
“没错,我就是疯子。”我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溢出来,“被你们逼疯的!”
最后一刀,我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他一爪抓穿我的肩膀,手里的刀,狠狠捅进了他胸口的那个洞。
“噗嗤——”
刀身齐根没入。
尸傀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又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
“那个洞,是你的命门。”我喘着气,血从肩膀的伤口往外涌,可我笑得很快意,“沈惊寒的银针,不是为了伤你,是为了探你的命门。现在,找到了。”
“不……不可能……”尸傀嘶吼,想把我推开,可他的手在抖,力气在飞快流失。
“下辈子,别来华夏。”我咬牙,狠狠一转刀柄。
“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尸傀的身体,从胸口那个洞开始,寸寸龟裂,裂缝里冒出刺眼的金光。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最后,整个身体炸开,化作漫天黑灰,被风吹散。
另一个尸傀见状,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跑得了吗?”
叶清漪的拂尘,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脖子。林守一摆脱了浪人鬼,一剑刺穿了他的后心。
两个黑袍人,全灭。
战场,瞬间安静了。
倭鬼没了头领,乱作一团,很快被老刀他们清理干净。
我站在原地,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可我没管,只是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沾满了黑血,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主君……”沈惊寒走过来,想给我止血。
“不用。”我摇头,看向庙门。
那四根锁魂钉,在老道士昏迷前最后一击下,已经松动了。道门佛门的人正在合力,把钉子一根根拔出来。
“铛啷——”
最后一根钉子落地。
庙门,缓缓打开了。
里面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漆黑。
可我知道,城隍庙,守住了。
用血,用命,守住了。
我腿一软,往前栽倒。
沈惊寒和叶清漪同时扶住我。
“主君!”
“我没事。”我撑着站起来,看着打开的庙门,一字一句,“进去。城隍爷,还在等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