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西跨院书房内烛火初燃。沈清鸢搁下笔,将最后一份文书归入檀木匣中,指尖轻抚封口压印。窗外蝉声未歇,檐角铜铃随晚风轻晃,一如白日里那般清冷有序。她起身取过半旧的藕色褙子披上,正欲唤人添茶,忽闻外头脚步急促,小丫鬟在门外低声禀报:“小姐,靖安王驾临府门,老爷已在前厅相迎,请您即刻过去见礼。”
她眉梢微动,未曾多问,只整了整衣襟,缓步出门。龙允此时登门,并非朝会往来,亦无书信先至,必有因由。但她心下清楚,这位手握重兵的靖安王从不轻动一步虚棋,今日亲至相府,断不会只为寻常应酬。
穿过抄手游廊时,天光已沉至屋脊之下,青砖地面上仅余一线斜晖。她走得不疾不徐,袖中手指却悄然收紧——自父亲昨日授她协理中馈之权,柳氏颜面尽失,虽未明言反抗,然其眼中怨毒早已藏不住。此刻贵客临门,正是她试图挽回体面之时,怕是要借机生事。
前厅灯火通明,沈嵩立于主位旁,神色肃然。龙允身着玄色蟒纹常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所及之处,仆从无不低头避视。他听见脚步声转头望去,见沈清鸢自屏风后走出,素裙净面,发髻无华,唯簪一支白玉兰簪,却自有一股端方气度。他眸光微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颌,随即收回视线。
“臣女参见王爷。”她屈膝行礼,动作规整,不卑不亢。
“免礼。”龙允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大小姐近来操劳府务,本王早有耳闻。”
沈清鸢抬眼,与他对视一瞬,低声道:“王爷谬赞,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沈嵩在一旁笑道:“清鸢近日确是用心,府中事务渐归条理。王爷今日得闲莅临,实乃我沈家之幸。”
“丞相言重。”龙允落座,接过婢女奉上的茶盏,并未饮下,只置于案上,“本王此来,原为商议城防图册修订一事,顺道拜访老大人。不曾想扰了府中清净。”
话音刚落,东侧帘幕微掀,柳氏携两名侍婢缓步而入。她穿着月白绣兰长裙,发间金钗点翠,脸上笑意温婉,手中捧着一只青瓷盖碗。
“妾身听闻王爷驾临,特命厨房新煨了一盅莲子燕窝,最是润心静气。”她亲自上前,将碗轻轻放在龙允案前,“王爷日理万机,还请保重贵体。”
龙允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夫人有心。”
柳氏笑容未减,顺势说道:“其实府中这几日也颇不宁静。清鸢年纪尚轻,骤然掌管中馈,难免手段激烈了些。前日竟将陈婆子罚去扫马厩,惹得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妾身虽不忍苛责,但也担心这般行事,伤了和气,反累及老爷清誉。”
她语气温柔,字字似为家宅和睦着想,实则句句暗指沈清鸢跋扈专断,意在借龙允之口压制其权柄。
沈清鸢垂首立于父侧,神色不动,仿佛所谈之人并非自己。
龙允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听说府中近日整顿仆役,有婆子因怠工被罚扫马厩?不知是何缘由?”
柳氏一怔,忙答:“回王爷,陈婆子只是洒扫迟了些,未必便是怠工。大小姐一时严苛,也是出于好意……”
“本王问的是缘由。”龙允打断她,目光直视,“不是评价。”
柳氏指尖微颤,勉强稳住声线:“据说是中庭西侧积尘未除,花盆底下爬出虫蚁,大小姐亲见之后,便下令惩处。”
“哦?”龙允转向沈清鸢,“可属实?”
“回王爷,属实。”沈清鸢抬头,语气坦然,“中庭为主道,无论是否有人行走,皆应一日两清。陈婆子身为洒扫管事,明知职责所在,却心存侥幸,拖延懈怠。女儿查实证据后依规处置,并未逾矩。”
龙允颔首,又问:“按府规,此类过失当如何论处?”
“记大过一次,调往粗役房十日;若再犯,即行发卖。”她答得利落。
厅中一时寂静。沈嵩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未言语。
龙允这才缓缓端起茶盏,揭开盖子轻吹一口,淡淡道:“治家如治军,令行禁止方能安稳。若人人以‘小事’推诿,主母以‘宽仁’纵容,则规矩崩坏,人心涣散。本王看,大小姐手段果断,甚合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柳氏脸上:“倒是有些人口称慈和,实则放任积弊,致使府务混乱,才是真损家声。”
柳氏脸色霎时苍白,手中帕子几乎攥破。她强撑笑意:“王爷教训的是,妾身……受教了。”
“不必介怀。”龙允放下茶盏,语气恢复寻常,“本王不过就事论事。毕竟世家门第,内外皆需清明,否则外人看了,反倒误会丞相治家不严。”
此言一出,满厅皆知其锋芒所指。沈嵩虽未明言,却微微点头,显是认同。
柳氏再不敢多言,只得低头退至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龙允不再多语,与沈嵩略谈几句边关粮运之事,便起身告辞。沈嵩亲自相送至仪门前,沈清鸢依礼随行至垂花门内止步。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她立于回廊之下,望着前方那一袭玄色身影渐行渐远。
就在龙允即将登轿之际,忽而转身,目光穿过庭院,落在她身上。
她未动,只静静回望。
他迈步走来,步伐沉稳,直至距她三步之遥方才停下。四周无人靠近,唯有灯笼微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小心身边人。”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她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他未解释,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去,靴底踏过青石板,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声响。
沈清鸢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夜风吹起她袖角,袖中那本用细绢包好的《女诫》微微露出一角——那是她昨夜抄毕,原打算明日送去祖母院中的。此刻指尖抚过书页边缘,触感温润,却忽然觉得,有些心意,原就不必借物传递。
她轻轻将书册收回袖中,转身步入西跨院。
书房灯影依旧,案上摊开的名录尚未收起。她坐下,提笔在“库房巡查”名单末尾添了一行字:**查东院采买账目,追溯三月前炭薪出入记录。**
笔尖顿住片刻,又添一句:**令浆洗房张嬷嬷留意春桃去向,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写罢合卷,她吹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幽幽燃着。窗外树影斑驳,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将至。
东院佛堂内,香烟袅绕。柳氏跪坐蒲团之上,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指节泛白。供桌上的烛火映着她面容,温婉表象早已碎裂,只剩一双阴沉的眼。
“沈清鸢……你以为得了王爷一句夸赞,就能稳坐这主母之位?”她咬牙低语,“我儿清柔还未出手,你便已步步紧逼。今日让你得意,来日定叫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她猛地攥紧佛珠,一颗珠子崩断,滚落地面,发出清脆一响。
与此同时,西跨院窗纸映出一道静坐的身影,执笔凝思,纹丝不动。
夜深,风止,蝉鸣渐息。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沈清鸢梳洗毕,换上一件浅碧色交领襦裙,外罩素纱比甲,发间仍无繁饰。她用过早膳,正翻阅昨日整理的库房名册,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她抬声问。
小丫鬟快步进来:“回小姐,东院那边说,春杏姐姐摔了一跤,打翻了给老夫人炖的参汤,夫人正在训斥呢。”
沈清鸢指尖一顿,缓缓合上名册。
她并未起身,也未追问,只淡淡道:“知道了。去把张嬷嬷请来,就说我要核对浆洗房这个月的布匹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