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西跨院的窗棂，落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仆役名册上。沈清鸢已坐了半个时辰，指尖按着纸页边缘，一寸寸扫过那些名字。昨夜她只睡了不到两个更次，眼下微沉，却无倦意。昨日柴房问话之后，春桃尚未招供完毕，但她已不必再等。人心既已松动，规矩便要立得更快。
她提起笔，在三个人名下画了朱圈——厨房赵嫂、采买刘婆、洒扫周氏。这三人皆是东院旧人，平日行事懒怠，月例银子照领不误，差事却总推诿拖延。前些日子账目混乱，她们便是其中关节。如今直禀箱已有线索指向其虚报工食、私换劣米之事，证据虽未齐备，但震慑之机不可失。
“来人。”她抬声唤道。
门外即有小丫鬟应诺入内，垂手而立。
“去请赵嫂、刘婆、周氏，半个时辰后到西跨院厅中回话。另传两位老成嬷嬷作见证，就请张妈妈与李管事。”
小丫鬟低头记下，转身快步而去。
沈清鸢合上名册，起身走到外间。云袖不在身边，她也不唤旁人，只自行取了件半旧的藕色褙子披上。天光渐亮，暑气未起，廊下竹影斑驳，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她缓步走入正厅侧厢，那里已摆好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分列两旁，桌上搁着墨砚、笔架、几份誊抄整齐的文书。
她亲自将《内院执事章程》放在正中。这是她昨夜拟就的新规，字字斟酌，条条款款皆依府规旧例延伸而来，无一处逾矩，却又比旧章更为严明。凡旷工半日以上者记过，连犯三次发卖；冒领月例者一经查实，立即逐出府门；炭薪出入须当日登记，库房对账不得迟于次日上午巳时。每一项都切中积弊，且执行路径清晰，不容辩驳。
辰时初刻，三人陆续到来。赵嫂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衫，头发挽得松散；刘婆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像是刚从灶台边抽身；周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见沈清鸢端坐主位，身后站着张嬷嬷与李管事，神色俱是一紧。
“你们可知我为何召你们？”沈清鸢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
赵嫂抢先道：“回小姐，奴婢这几日都在厨房当值，并未偷懒……”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偷懒。”沈清鸢打断，“我是问你，可曾如实上报工时？可曾将每日所耗米粮如数登记？上月十七至二十一，厨房申领粳米三十斤，实耗却仅十八斤，余下十二斤去了何处？是你藏了，还是换了粗米充数？”
赵嫂脸色一白，张口欲言，却说不出话来。
沈清鸢又转向刘婆：“你经手采买已有五年，账面上每月炭块多出五斤，说是损耗。可据浆洗房记录，冬日洗衣用炭从未短缺。这多出来的炭，可是进了你自家灶膛？”
刘婆额头沁汗，低头不语。
“还有你，周氏。”她看向最后一人，“每日巡廊洒扫，原定辰时三刻完成。可这几日，中庭西侧廊下积尘未除，花盆底下爬出虫蚁，是谁失职？你是管事婆子，不是挂名混月钱的闲人。”
三人面面相觑，皆不敢抬头。
沈清鸢不再多言，拿起那份《内院执事章程》，朗声宣读。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念罢，她将文书递予张嬷嬷：“即日起，此章交由各房传阅，三日内必须熟记。若有违者，依规惩处，绝不宽贷。”
随即，她提笔写下三道处置令：赵嫂暂扣本月月银，调离厨房主厨之位，改任汤锅杂役；刘婆记过一次，若再犯同类过错，立即发卖；周氏贬为粗使，罚扫马厩三日。
文书盖印，当即生效。三人面色灰败，被嬷嬷带下。
厅中一时寂静。张嬷嬷低声道：“小姐此举，怕是要惹些非议。”
“非议早就有了。”沈清鸢淡淡道，“我不怕人说狠，只怕府里乱。规矩不立，这家迟早要散。”
她说完，起身走出厅外。阳光已铺满庭院，蝉鸣渐密。她沿着抄手游廊向中庭走去，身后跟着两名老嬷嬷。一路行来，见各处仆妇皆比往日勤快，洒扫的、挑水的、归档的，井然有序。几个小丫鬟抱着账册匆匆走过，见她来了，忙屈膝行礼。
她点头示意，继续前行。至东偏院廊下，忽见一处角落积尘未清，石阶缝隙间甚至有落叶堆积。她停下脚步，问随行嬷嬷：“此处是谁负责？”
“回小姐，是陈婆子，原属东院乳母旧部，一向管着这片洒扫。”
沈清鸢微微颔首，命人去唤陈婆子。片刻后，一名年约五十、身形微胖的婆子赶来，脸上堆笑：“小姐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脏，您别站太久。”
“我问你，今日洒扫何时开始？”
“回小姐，辰时初就动手了，只是……只是这边少有人走动，奴婢想着晚些也无妨……”
“少有人走动，就不用扫了？”沈清鸢目光平静，“中庭是府中主道，无论谁走不走，都该一日两清。你当差多年，这点道理都不懂？”
陈婆子讪讪道：“是奴婢疏忽了，这就让人来扫。”
“不必了。”沈清鸢抬手，“我自己看看。”
她亲自走到石阶边，蹲下身，伸手拂过缝隙。指尖沾了些许黑灰，还夹着一点碎草屑。她站起身，将手指在帕子上擦了擦，冷声道：“你既怠慢职守，又心存侥幸，以为无人查究。今日我亲眼所见，证据确凿。按新规，记大过一次，调往马厩粗役房，专司清扫马粪，为期十日。若再犯，直接发卖。”
陈婆子顿时慌了：“小姐饶命！奴婢上有老母，下有幼孙，全靠这份月钱活命啊！”
“你既知月钱重要，为何不认真当差？”沈清鸢不为所动，“你若肯尽责，何至于落到今日？”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后传来陈婆子哀求之声，却被嬷嬷强行带走。沿途仆妇见状，无不屏息敛声。有人悄悄互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午时将近，沈清鸢回到正厅。刚坐下，便听外头脚步声响，父亲沈嵩竟亲自来了。
“听说你在整顿府务？”沈嵩步入厅中，目光扫过案上文书，“我路过中庭，见各处整洁有序，丫鬟行走也有章法，倒是少见。”
沈清鸢起身行礼：“父亲明鉴。府中旧规久废，下人懈怠成习，若不及时整肃，恐生大患。女儿不敢擅专，但此事拖不得，便先着手清理积弊。”
沈嵩落座，接过她呈上的《内务收支简册》与《执事考勤簿》。翻开一看，条目清晰，数据详实，每日进出、人员轮值、物资损耗皆有记录，连炭薪用量都细分到各院各房。他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
“这些账目，是你亲自核对的？”
“是。女儿调阅了近三个月的流水副本，逐一比对，剔除虚报部分，重新归档。现下各房采买皆由账房统一调度，出入库均有双人签字，月底汇总报备。”
沈嵩点点头，又问：“那几个被处罚的婆子，可有冤情？”
“女儿已查实证据。赵嫂私换米粮，刘婆虚报炭耗，周氏屡次旷工，陈婆子更是故意拖延洒扫。她们皆经警告而不改，依规惩处，合乎家法。”
沈嵩沉默片刻，忽然转向厅外：“柳氏呢？叫她来。”
不多时，柳氏 arrive，发髻整齐，衣饰端庄，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老爷唤我，可是府中有事？”
沈嵩将手中账册递过去：“你看看。这些年来，府中内务一直由你掌管。可为何从未见如此清晰的账目？为何从未订立这般明确的章程？”
柳氏接过册子，略一翻看，笑容微滞：“回老爷，妾身素来以宽仁治家，不愿苛待下人……故而许多小事，便未曾深究。”
“宽仁？”沈嵩语气微沉，“宽仁就能任由下人虚报月例、浪费资财、怠慢职守？你当这是善心，实则是纵容！若非清鸢及时察觉，再过些时日，这府里还不知乱成什么模样！”
柳氏脸色一白，急忙辩解：“老爷明察，府中事务繁杂，妾身一人难以兼顾……况且大小姐年轻，经验不足，贸然更改旧规，恐引起下人不满……”
“经验不足？”沈嵩冷笑一声，“你管了这些年，倒管出个‘经验不足’来？你看看人家写的章程，哪一条不合规矩？哪一项不切实际？反倒是你，口口声声宽仁，却让府中积弊丛生，人心涣散！”
柳氏嘴唇微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嵩合上账册，看向沈清鸢：“你做得对。这家里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从今日起，府中内务暂由你协理。每月账目送我过目，重大事项需经我首肯，其余日常事务，你可自行决断。”
沈清鸢躬身应下：“女儿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父亲所托。”
柳氏站在一旁，指尖紧紧掐着手帕，指节发白。她想再说什么，却见沈嵩神色冷峻，终是闭了嘴，只勉强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厅中重归安静。沈嵩揉了揉眉心，似有疲惫：“你母亲走得太早，我一直以为府中安稳便好，没想到……竟让你一个姑娘家操这么多心。”
沈清鸢轻声道：“父亲为国事操劳，家中琐事本不该烦扰您。只是这家若不齐，外人看了也要笑话。女儿既然身为嫡长，便不能袖手旁观。”
沈嵩抬眼看着她，目光复杂。眼前的女儿，不再是那个怯懦柔弱、遇事先哭的小姑娘了。她说话条理分明，行事果决，举手投足间自有威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已许久未曾真正了解她。
“你变了。”他低声说。
沈清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女儿长大了。”
沈嵩久久未语，最终只点了点头：“去吧。好好管着。别让我失望。”
她退出正厅，脚步沉稳地走向西跨院。阳光斜照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走进书房，将今日所有文书归档，又提笔写下明日库房核查的计划。窗外，暮色渐浓，檐下灯笼次第点亮。
她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她也不换。
远处传来厨房的锅铲声，还有仆妇低声交谈的絮语。一切如常，却又不同了。
规矩已立，人心渐收，府中秩序正在重塑。
她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