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三天里,我们像影子一样在阴间游荡。
没有固定的营地,天黑了随便找个废墟扎营,天亮了收拾东西就走。吃的越来越少,开始还有米粥,后来只有野菜糊糊,再后来,连野菜都难找了。
可没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抱怨没用。倭鬼不会因为咱们喊饿,就大发慈悲。赵四不会因为咱们叫苦,就手下留情。
这三天,我们打了七仗。
全是小仗,十人对十人,最多的一次也就三十对三十。不打阵地,不打消耗,打了就跑,绝不停留。倭鬼追,咱们就跑得更快;倭鬼停下来,咱们就回头咬一口。
像一群疯狗。
这是那个抗战英魂队长说的,他叫老刀,脸上有道很深的疤,从额头斜到下巴,笑起来的时候,那疤像条蜈蚣在扭。
“疯狗好。”老刀磨着他的大刀,刀刃缺了好几个口子,可依旧很亮,“疯狗咬人疼,还记仇。倭鬼当年就怕咱们这疯狗劲,死了还怕,真他娘没出息。”
我坐在一块断墙上,啃着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没说话。
这三天,我们杀了多少倭鬼,我没数。可我们死了多少人,我记得很清楚。
十七个。
十七个忠魂,永远留在了这三天里。有些是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有些是为了抢一点粮食,有些……就是运气不好,撞上了倭鬼的主力。
死了,就死了。连个坟都没有,就地埋了,插根木棍当记号。木棍上不写名字,就划一道痕。一道痕,就是一条命。
“主君,”蒙毅走过来,脸色很难看,“僵王那边……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
“僵王守的那条路,被倭鬼主力盯上了。”蒙毅喘着气,“僵王派人来报,倭鬼集中了至少两百人,强攻山路。赵四亲自带路,他知道那条路上所有的陷阱,僵王他们……快守不住了。”
我扔掉手里的饼,站起来。
“僵王现在在哪儿?”
“还在山路上,第三道石墙后面。倭鬼已经攻破了前两道墙,僵王带着剩下的二十几个僵尸,死守最后一道。”蒙毅咬牙,“僵王说,让咱们别去救,去了也是送死。他说……他说他会守到最后一刻。”
我没说话,只是拔出腰间的刀。
刀身映出我苍白的脸,眼睛里有血丝,很红。
“主君,你要干什么?”苏晚晴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救人。”我说。
“可僵王说了……”
“他说他的,我干我的。”我打断她,看向蒙毅,“还能打的,有多少人?”
蒙毅沉默了一下,才说:“忠魂营还能动的,三十七个。道门佛门加起来,二十一个。抗战英魂那边……老刀说,他能出五十个。”
“够了。”我把刀插回刀鞘,“告诉老刀,半个时辰后,山路底下集合。告诉他,这次不是游击,是硬仗。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蒙毅点头,转身去传令。
苏晚晴还抓着我的胳膊,手在抖。
“主君,你的伤……”
“死不了。”我掰开她的手,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声音软下来,“苏晚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僵王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咱们的士气就彻底垮了。这仗,就没法打了。”
“可你会死的!”她哭出来。
“那就死。”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平静,“反正这片土地上,死的人多了,不差我一个。”
半个时辰后,山路底下。
能来的都来了。忠魂营三十七个,穿着各朝各代的破铠甲,刀剑缺口,可眼神很亮。道门佛门二十一个,道袍袈裟上全是血污,可手里的符箓法器,握得很紧。抗战英魂五十个,老刀站在最前面,大刀扛在肩上,脸上那条疤在月光下,像活的。
一百零八个人。
不,一百零八个鬼。
我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残缺的脸,喉咙发哽。
“话不多说。”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山上的,是咱们的兄弟。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所以,今天这一仗,得打。”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但我得说清楚。”我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这一仗,会很惨。上去的,可能一个都下不来。现在想退的,不丢人。我数三声,想退的,转身就走,我不怪你们。”
“一。”
没人动。
“二。”
还是没人动。
“三。”
一片死寂。
老刀咧嘴笑了,那条疤扭得更厉害:“主君,别数了。咱们这些人,从死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还能活第二回。今天能多拉几个倭鬼垫背,值了。”
我看着他,看着所有人,重重点头。
“好。”
“那咱们,上山。”
山路很窄,很陡。
我们沿着之字形的小路往上爬,爬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可越往上,血腥味越浓。走到一半的时候,脚下开始打滑——不是泥,是血,粘稠的,暗红色的,把整条路都浸透了。
路边散落着僵尸的残肢。一条断臂,手指还紧紧攥着,指甲又黑又长。半截小腿,皮肤是青紫色的,溃烂的地方流着脓。还有颗脑袋,滚在草丛里,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
是僵王手下的僵尸。
我咬着牙,没停。
爬到第二道石墙的位置时,墙已经塌了,碎石滚得到处都是。墙后躺着十几具倭鬼的尸体,有的被石头砸碎了脑袋,有的被撕成了两半,肠子流了一地。
可我们的僵尸,也死了不少。
我数了数,八个。
八个僵尸,永远留在了这儿。
“主君,听。”蒙毅突然压低声音。
我竖起耳朵。
是厮杀声,很近了,就在上面。有僵尸的怒吼,有倭鬼的嚎叫,有刀剑碰撞的脆响,还有……赵四那尖利刺耳的奸笑声。
“哈哈哈!僵王!你也有今天!当年你不是看不起我吗?现在怎么像条狗一样,趴在这儿等死?”
我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上。”
最后一道石墙,就在眼前了。
墙很高,很厚,是用整块的青石垒起来的,墙头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可现在,墙上塌了个大口子,石头滚了一地,木桩东倒西歪。
墙后,是一片修罗场。
二十几个僵尸,围成个圈,把僵王和僵王老婆护在中间。他们身上全是伤,缺胳膊少腿的都有,可没一个退的,就死死守着那个圈。
圈外,是黑压压的倭鬼。至少一百多个,浪人鬼、南洋邪祟、复活战魂,什么都有。赵四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伪军装,腰里挎着把东洋刀,正叉着腰,得意洋洋地笑。
僵王半跪在地上,胸口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膀斜到腰,皮肉外翻,能看见骨头。僵王老婆扶着他,左臂空荡荡的,袖子被血浸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僵王,”赵四舔了舔嘴唇,眼睛冒着绿光,“只要你投降,带着你的僵尸团归顺倭酋大人,我保你不死。怎么样?比你在这儿等死强吧?”
僵王抬起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狗汉奸!老子就是魂飞魄散,也不会跟你一样,给倭鬼当狗!”
赵四脸色一沉,抽出东洋刀。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就去死吧!”
他一挥手,周围的倭鬼嚎叫着扑了上去。
“就是现在!”我吼了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浪人鬼,脑袋直接飞了起来,黑血喷了我一脸。
“杀——!”
老刀带着抗战英魂,像一群出闸的猛虎,狠狠撞进倭鬼的侧翼。大刀抡圆了砍,一刀一个,砍瓜切菜。
道门佛门在后方,符箓、金光不要钱一样砸出去,炸得倭鬼人仰马翻。
忠魂营跟在蒙毅和王贲身后,结成一个锥形阵,像一把尖刀,直插倭鬼的心脏。
倭鬼被打懵了。
它们没想到我们会来,更没想到我们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赵四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道:“挡住!给我挡住!他们人不多,杀光他们!”
可他喊晚了。
一百零八个不要命的疯子,冲进一百多个措手不及的倭鬼群里,是什么场面?
是屠杀。
老刀的大刀已经砍卷了刃,他就用刀背砸,砸碎了一个倭鬼的脑袋,又砸断另一个的脖子。蒙毅的青铜剑快成了一道光,所过之处,肢体横飞。王贲更狠,直接抓住一个南洋邪祟的脑袋,狠狠撞在石墙上,“噗”一声,像砸碎个西瓜。
我冲在最前面,刀专门往倭鬼的脖子、心口招呼。每一刀下去,都见血,都见命。
可倭鬼太多了。
杀了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围上来四个。
很快,我们就陷入了苦战。
一个浪人鬼的破刀,擦着我脖子过去,削掉我一缕头发。我反手一刀,捅进它肚子,使劲一拧,肠子流了一地。可旁边又冲过来一个复活战魂,长刀劈向我脑袋。
“铛!”
一把青铜剑架住了那把刀。
是僵王。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胸口的伤口还在冒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主君,”他咧嘴笑了,獠牙断了一根,可笑容很痛快,“谢了。”
“少废话。”我挡开另一个倭鬼的攻击,“还能打吗?”
“能!”僵王吼了一声,一拳砸碎了一个浪人鬼的脑袋,“老子还能打一百个!”
僵王老婆也站了起来,用仅剩的右臂,抓住一个南洋邪祟,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碎了它的脑袋。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她朝我喊,声音嘶哑,却很有力。
我笑了,笑得眼睛发酸。
可就在这时候,赵四那尖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撤!快撤!”
这王八蛋要跑。
他看出局面不对,想溜了。
“想跑?”我盯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提着刀就追了上去。
赵四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山下跑。可他忘了,这条路,是他带倭鬼上来的。现在,也该他带倭鬼下去。
只是这次,路不一样了。
“老刀!”我吼了一声。
“明白!”
老刀带着十几个抗战英魂,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窜出来,手里的不是刀,是绳子。粗麻绳,一头拴在树上,一头攥在手里。
“绊!”
绳子猛地拉紧,横在路中间。
冲在最前面的倭鬼,猝不及防,被绊倒了一大片。后面的收不住脚,撞在前面身上,滚作一团。
“砸!”
道门佛门的人早就准备好了,搬起路边的石头,不要命地往下砸。
石头不大,可从这么高的地方滚下去,威力惊人。被砸中的倭鬼,脑袋开瓢的,胸口塌陷的,腿被砸断的,惨叫连天。
赵四更惨。
他跑得太快,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后背,“噗”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狗吃屎。
我冲过去,一脚踩在他背上。
“赵队长,”我弯下腰,刀尖抵着他的后颈,“跑啊,怎么不跑了?”
赵四浑身发抖,想回头,可我的脚像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毛……毛主君,饶命……饶命啊!”他哭喊着,“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投靠倭鬼,它们就要我魂飞魄散!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我笑了,笑得很冷,“秦霜秦雪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也是没办法?那三十个忠魂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是没办法?”
刀尖往下压,刺破皮肤,黑血渗出来。
赵四杀猪一样惨叫。
“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倭鬼的秘密!我知道它们把抓来的阴灵关在哪儿!我知道它们下一步要打哪儿!我都告诉你!只求你饶我一命!”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说。”
“你……你先放开我……”
“不说,现在就死。”
“我说!我说!”赵四哭喊着,“倭鬼在城东有个秘密仓库,里头关着至少五百个阴灵,都是准备炼尸傀的原料!还有,倭鬼下一步要打城隍庙,它们想断了咱们的香火,让咱们的阴灵没了供奉,自然就散了!”
我心头一震。
城隍庙。
那是阴间的根基,是所有阴灵香火的来源。要是城隍庙被毁,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呢?”我逼问。
“还有……还有倭鬼从南洋请了个邪术师,专门炼制一种新的尸傀,不怕光,不怕符,刀枪不入,很快就会投入战场!还有……”
他话没说完。
一支漆黑的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后心。
赵四身体一僵,眼睛瞪得老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只吐出一口黑血,然后脑袋一歪,死了。
魂体开始消散,化作黑烟,被风吹散。
我猛地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站在远处的山崖上,手里还拿着弓。看见我看他,他缓缓放下弓,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是倭鬼的人。
它们灭口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赵四消散的地方,心里没有任何痛快,只有一片冰凉。
这个叛徒死了,可他用命换来的情报,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城隍庙……
“主君!”
僵王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转头,看见倭鬼已经溃不成军,死的死,逃的逃,战场上只剩下我们的人,和满地的尸体。
“我们……守住了。”僵王走过来,声音在抖。
我看向他,看向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依然站着的僵尸,看向老刀、蒙毅、王贲,看向所有还活着的人。
是啊,守住了。
用十七条命,换了这道防线。
值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倭鬼死了,赵四死了,可那个射箭的黑影还在,那个南洋邪术师还在,那五百个被关在仓库里的阴灵还在。
而城隍庙,还在等着我们去守。
我擦掉刀上的血,把刀插回刀鞘。
“打扫战场,能用的都带走。”
“然后,”我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一字一句,“去城隍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