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西跨院的檐角刚染上一层淡青,沈清鸢已起身梳洗完毕。她未戴珠翠,只用一根素银簪绾住长发,耳坠是母亲留下的白玉耳丁,温润无光。昨夜未曾合眼,眼下微有倦色,但她坐于正厅主位时,脊背挺直,目光清明。
云袖捧着一只木匣走入厅中,脚步沉稳。她将匣子置于案上,打开,露出那包油纸裹着的粉末。厅内已有十余名仆役列席两侧——有厨房管事、采买婆子、浆洗嬷嬷,还有两个曾替膳房递送炭薪的小厮。他们低头站着,神情各异,有人忐忑,有人躲闪,也有人悄悄抬眼打量大小姐脸色。
“昨夜春桃私携药物入膳房,被截于后巷。”云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物未经登记,亦无采买凭证。我已查过本月领料簿,全府上下,从未列过此类药材。”
她翻开簿册,指尖点在一行字上:“三月十七日,厨房申领香料八味、盐硝二斤、炭块三十斤,皆由账房核验、老夫人印信批红。并无此药。”
众人默然。有人喉头滚动了一下。
沈清鸢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心里怕。怕牵连,怕受罚,怕站错队。”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可府里出了事,不能因怕就闭眼不看。也不能因一人犯错,便疑所有人不清白。”
她看向左侧一名老嬷嬷:“张妈妈,你管浆洗房十年了,前日还跟我说,新来的粗使丫头手脚不利索,总把绸缎泡坏了水。这话你说得,我也记得。可见你不是不敢言的人。”
张嬷嬷一怔,忙屈膝:“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最好。”沈清鸢点头,“从今日起,凡有可疑行迹,不论大小,皆可投书至西跨院廊下那只红漆箱中。不必署名,也不必当面禀报。我会亲自查看每一封。”
她转向右侧一名小厮:“李三儿,你是上月举报炭薪短缺的那个?我记得你写的是‘每日多出五斤炭,不知去向’。后来查实,是库房管事虚报损耗,中饱私囊。你没告错,我也赏了你三百文钱。”
李三儿连忙上前一步:“回小姐,奴才该做的。”
“不只是该做。”沈清鸢道,“是你肯做。旁人装看不见的时候,你说了真话。这份胆气,值得记一笔。”
她说完,抬手示意云袖。云袖即从袖中取出两封红纸包,递到张嬷嬷与李三儿手中:“这是小姐赏的,各二两银、两匹细布。张妈妈年节添件袄子,李三儿娶亲也能体面些。”
两人双手接过,眼眶微热,齐声道谢。
厅中气氛悄然松动。有人抬头,有人互视,眼神里的戒备淡了几分。
沈清鸢又道:“春桃现押在柴房,尚未定罪。她若真是被人胁迫,或能自陈原委,我不罚她。但她若执迷不悟,妄图遮掩,那就别怪家法无情。查实之前,不冤一人;查实之后,也不容半点姑息。”
她目光扫过全场:“你们都在这府里讨生活,上有老下有小,谁不想安稳度日?我不苛待下人,但也容不得暗中作祟。往后是非黑白,自有公断。不必猜,不必怕,更不必两边讨好。”
话音落下,无人再低着头。几名家境贫寒的粗使婆子悄悄抹了眼角,一个烧火丫头抱着木盆站在门边,听得入神,连盆沿都忘了扶。
散会后,云袖留下清点名单,沈清鸢缓步走出正厅。晨风拂面,她略觉疲乏,却未回房歇息,反而往廊下去了。
午时刚过,春桃端来一大桶绿豆汤,冒着凉气,是刚从井水里镇过的。沈清鸢亲自舀了一碗,交给云袖:“送去浆洗房,让她们趁凉喝。”
云袖应声而去。沈清鸢自己提了一碗,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日头渐高,晒得青砖发烫,蝉鸣初起。她走到浆洗房门口,见几位嬷嬷正围坐在石台边捶打衣物,水汽蒸腾,汗湿鬓角。
“张妈妈。”她轻唤一声。
张嬷嬷抬头,惊得差点打翻木槌。其余人也纷纷停手,慌忙起身。
“别忙。”沈清鸢走近,将碗递过去,“天气热,喝口汤降降火。”
张嬷嬷双手接过,手指沾着皂角沫,碗沿碰着手背,冰得她一颤。
“您当年教我认绣线,一针一线都说得清楚。”沈清鸢看着她,“如今我虽不管这些活计了,可知道府里离不了您这样的人。手艺在,规矩就在。”
张嬷嬷眼圈顿时红了。她低下头,不敢让泪落进碗里,只低声说:“小姐……还记得这些?”
“我都记得。”沈清鸢轻声道,“从前少来这边,是我不懂。如今明白了,这家里每一处,都有人在撑着。”
她又给另两位上了年纪的嬷嬷各递一碗,说了几句宽心话,才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还有人小声说:“这才是咱们的嫡小姐啊……”
午后,她回到西跨院书房,见桌上已放着一份誊录好的仆役名册副本。翻开一看,字迹工整,按房头分类,凡由东院引荐者,皆以朱笔圈出,共计十一人。其中三人已在昨日被调离要职,两人病休未归,余者仍在原岗。
她放下册子,正欲提笔标注,忽听门外脚步轻响。
是云袖回来了。
“直禀箱里有了第一封。”云袖低声说,递上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
沈清鸢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厨房赵嫂子常与东院春杏说话,前夜递过一个小布包,不知何物。今早她神色不安,在灶前烧了一张纸。”
字迹歪斜,墨色浅淡,显是仓促写下。
她看完,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入抽屉底层,锁好。
“再去熬一锅绿豆汤。”她说,“这次多加些冰糖,送去茶水房那边。尤其是那些守门、巡夜的,最辛苦。”
云袖点头欲走,又被叫住。
“对了,那个烧火丫头——就是昨儿站在门口听会的,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叫阿菱。”
“让她明日起,调到西跨院灶上做事,专管我的饮食火候。她若不愿,你就说,是我点的名。”
云袖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轻声应是。
傍晚时分,沈清鸢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独自往柴房去。
柴房在西北角,靠近马厩,平日少有人至。她未带丫鬟,只让云袖在院门外守着。推开木门时,一股霉味夹杂着干草气息扑面而来。
春桃蜷坐在角落草堆上,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双手抱膝,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见是沈清鸢,顿时浑身发抖,脱口而出:“小姐饶命!奴婢没想害您!是夫人逼的!十两银子,还说事成之后放籍为民……奴婢娘病着,弟弟要娶亲,实在……实在没法子……”
沈清鸢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药是谁给你的?”
“是……是春杏交给我的,说是厨房用的驱虫粉……我……我真不知道那是迷魂散……”
“那你为何半夜去膳房?”
“她说……说让我趁没人时放进粥锅里,只放一点点,不会死人……小姐只会头晕几天……我……我鬼迷心窍……”
她哭出声来,额头磕在地上:“小姐,奴婢该死!可我真的不知道后果这么重!求您开恩!奴婢愿做牛做马赎罪!”
沈清鸢静静听着,脸上无怒意,也无悲悯。
良久,她才开口:“你若肯说实话,我不罚你。”
春桃一震,仰头望着她。
“我还帮你赎身。”沈清鸢说,“让你带着银子回家,照顾你娘,给你弟办婚事。你想走,我放你走。”
春桃怔住,泪水挂在脸上,一时竟说不出话。
“但你要告诉我,春杏是怎么跟你说的,一字不差。还有,你见过谁进出东院密室,谁收过外头来的信,谁在夜里烧过纸……你知道的一切,都要说给我听。”
她语气平静,像在问明日吃什么饭。
“你不说,我就当你还在骗我。那十两银子,就成了你的买命钱。”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春桃扑到门边,哽咽着喊:“小姐!我说!我都说!求您……求您别把我交给夫人!”
沈清鸢没有回头。
她走出柴房小院,晚风拂过面颊,吹散了心头一丝滞闷。云袖迎上来,低声问:“她招了吗?”
“快了。”沈清鸢道,“人在怕的时候,话最多。”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沉,余晖洒在相府高墙之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远处厨房飘来炊烟,晚饭的钟声悠悠响起。
“回去吧。”她说,“今晚我想吃粳米粥,清淡些就好。”
回到书房,她重新翻开那份誊录好的仆役名册,取出一支新笔,在首页空白处写下四个字:**人心可用**。
笔锋沉稳,落墨如刻。
她合上册子,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暮色四合,檐下灯笼次第点亮。西跨院一片静谧,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厨房传来的锅铲轻响。
她端坐良久,直到春桃送来宵夜。
她吃了半碗粥,放下筷子,又拿起那本册子,轻轻摩挲封面。
明日,她要开始清点库房了。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