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西跨院的灯还亮着。沈清鸢坐在书案前,手中笔未搁下,墨已半凝。她刚写完三个人的名字——崔氏女、裴家二娘、谢府嫡长,纸页平整铺在案上,字迹工整如常。可她没有吹灯,也没有起身更衣,只是静静望着那三个名字,仿佛它们会自己动起来。
窗外风轻,檐角铜铃响了一声,极细,却让她眼睫微动。
她知道,今日宴客虽看似圆满,但人心浮动,未必人人都信了她的说辞。有人来,是真心想看清真相;也有人来,不过是看热闹的。而热闹之后,总有人要生事。
她唤来春桃,命其将膳食册收好,又让云袖去查今日随行各房仆妇的去向,尤其是东院派来伺候茶水的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叫王氏,一个姓周,平日少言寡语,今日却在廊下多站了一刻钟。
“盯住她们回房后的动静。”沈清鸢低声吩咐,“若有异常,即刻回报。”
云袖点头应下,转身出门时脚步放得极轻。夜已深,东西两院之间,只有巡夜小厮提着灯笼走过青砖路的声音,断续传来。
沈清鸢独自留在房中,指尖轻轻摩挲砚台边缘。她并未放松。方才宴席上沈清柔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她不怕明枪,怕的是暗箭。尤其这箭,是从身边射出的。
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内里记的却是自她重生以来,府中所有换过岗位的仆役名单。她翻到“厨房”一栏,目光落在几个新调来的名字上。
其中一人,正是春桃。
不是她那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春桃,而是厨房里一个同名的小丫头,半月前由东院推荐入膳房,专司烧火递炭。因与主院春桃同名,管事嬷嬷曾特意报备过一次,她当时只点了点头,未多在意。
此刻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不对。
按例,膳房添人需经账房核对月银,再由老夫人或她本人点头才算数。可这春桃入府当日,并无文书呈报,连名字也是后来补录的。
她正欲提笔记下此事,外头忽有脚步声急促逼近。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姑娘,是我。”是云袖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清鸢立刻合上册子,吹灭主灯,只留一盏小烛燃在角落。她坐回案前,声音平静:“进来。”
云袖推门而入,一身黑衣未换,发髻微乱,肩头沾着些许灰烬。她反手关门,走近几步,低声道:“出事了。”
沈清鸢不动声色:“说。”
“我在后巷偏院撞见厨房的春桃,就是那个新来的,深夜独自往膳房走。我本以为她是取热水,可她袖中鼓囊,走路时手一直捂着。我拦下她盘问,她神色慌张,支吾不说。我搜了她袖子,发现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粉末。”
她从怀中取出那包东西,放在案上。
沈清鸢打开纸包,用指甲挑了一点粉末,在烛光下细看。颜色微黄,颗粒细腻,闻之无味。
“她怎么说?”
“咬死不认,只说是厨房配药,治炉灶湿气。”云袖冷笑,“可膳房用药皆由采买统一登记,何曾有过这种私藏?我已让人去查今日领料单,若无此物记录,便是铁证。”
沈清鸢点点头,将纸包重新包好,放入袖中暗袋。
“人呢?”
“关在柴房,嘴仍硬,但撑不了多久。我已让阿圆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沈清鸢沉默片刻,目光落回纸上那三个贵女的名字。她忽然明白,柳氏为何如此沉不住气。
女儿当众受辱,名声扫地,连贵女圈中最易动摇的几位都转了态度。这一击,伤的不只是沈清柔的脸面,更是柳氏多年经营的体面。她不能再等风起云涌,只能铤而走险。
可她选的方式,太蠢。
下药?还是在饮食上动手脚?
这不是谋杀,是构陷。迷魂散不会致死,只会让人神志昏聩、言语错乱,甚至做出失德之举。若她在明日早膳中服下此药,在父亲面前失态,或是误闯禁地、言语无状,便可坐实“心性失常”之名。
届时柳氏只需一句“大小姐近日操劳过度”,便能顺理成章夺回管家权,甚至请医女入府“调理”。一旦被定为“病弱”,往后婚事、立身、承嗣,皆可由他人代决。
好一招借力打力。
可她忘了,最贴近生活的环节,也最容易留下痕迹。
沈清鸢抬眼看向云袖:“你确定是迷魂散?”
“我拿给药堂熟人看了,正是市面上禁售的那一种,产自北地,常被用来控制奴婢心智。服用后半个时辰内神志模糊,持续两个时辰,醒来后记忆残缺,极易被人引导说出假话。”
“所以,不是要我死。”沈清鸢缓缓道,“是要我‘疯’。”
云袖点头:“正是。只要您在众人面前失态一次,往后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屋内一时寂静。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沈清鸢脸上,光影分明。她的眼神没有惊怒,反而愈发冷静。前世她死于寒院,无人问津,临终前才知是被灌了慢性毒药,日积月累,毁了五脏。那时她毫无防备,只当继母仁厚,庶妹亲善。
如今她早非昔日之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入,带着初夏的暖意。远处东院一片漆黑,唯有侧厢一盏孤灯未熄,像是有人尚未安寝。
她闭了闭眼。
那一盏灯下坐着的,必是柳氏。
此刻她或许正等着消息,等着那个小丫鬟回来复命,等着明日清晨一场“意外”的爆发。
她竟敢在她的饮食上下手。
沈清鸢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那张写着三名贵女的纸上,又添了两个字。
柳氏。
笔锋凌厉,直入纸背。
她放下笔,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不要动她。”
云袖一怔:“姑娘?”
“我说,不要动那个春桃。”沈清鸢看着她,“也不要说破。让她回去,照常做事。明日早膳,你亲自盯着厨房,换人送粥,但粥要照常端上来。”
“您是想……将计就计?”
“不。”沈清鸢摇头,“我不是要设局,我是要让她以为自己得逞。”
她顿了顿,目光冷下来:“我要让她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她,亲手揭她的皮。”
云袖心头一凛,不再多问,只低声应是。
沈清鸢又道:“从今夜起,我的饮食全部由你经手。水、茶、饭食,一律先试后进。厨房进出人员,每日记录。尤其是东院送来的东西,无论食材、药材、香料,一律先封存查验。”
“是。”
“还有,把那本仆役册给我誊一份副本,标记所有由东院引荐的人。我不动他们,但我得知道,谁在替谁做事。”
云袖一一记下,退出书房时脚步依旧轻缓。
沈清鸢独坐良久,未再动笔,也未唤人更衣。她只是望着那张纸,望着“柳氏”二字,仿佛在看一块即将崩裂的冰层。
她知道,这一夜过后,相府不会再有真正的平静。
柳氏已经出手,且手段卑劣,毫无底线。她不会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对生死的较量。
可她不怕。
她只怕自己不够狠。
她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暗格,取出一只小巧瓷瓶,瓶身素白,无纹无饰。她打开塞子,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收回瓶中。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年,悄悄托人从边关带回的解毒丸,专克迷幻类药物。她从未用过,却一直带在身边。
如今,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她将瓷瓶贴身收好,转身吹灭最后一盏烛火。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
她站在窗前,听着远处更鼓敲过三声。
子时三刻。
她没有睡。
她不能睡。
这一夜,她必须清醒地等着天亮。
等着那碗“有毒”的粥端上来。
等着柳氏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那一刻。
书房门外,云袖守在廊下,手中捧着一件披风,目光始终未离那扇紧闭的门。她知道,姑娘还没睡。她也知道,从今晚开始,西跨院再不会是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风起了。
只是这一次,风向不在柳氏那边。
东院,上房卧室内,烛火摇曳。
柳氏坐在妆台前,手中捏着一支金簪,一下下戳着眉心穴位。她脸色泛白,眼神焦躁,耳边不断回响着春杏刚才的话——
“姑娘,人已经去了,药也交出去了,只等明早……”
她信了。
她不得不信。
十两银子,加上许诺放籍为民,足够让一个低等丫鬟铤而走险。更何况,那药只是迷魂散,不会出人命,最多让她失态几日,便可顺势请医女入府调理。
只要沈清鸢被定为“心神不宁”,往后一切皆可重来。
她想到明日清晨,沈嵩看到女儿举止怪异时的震惊,想到那些贵女们听闻此事后的窃窃私语,想到自己如何以“慈母”姿态站出来,承担起教养嫡女的责任……
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
可这笑还未展开,就被一声闷响打断。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春杏的声音:“夫人!不好了!厨房的春桃不见了!巡夜的说她半夜出过膳房,后来就没人见着!”
柳氏猛地抬头,金簪“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什么?”
“她……她没回住处,被褥还是冷的!有人看见她往西跨院方向去了!”
柳氏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不可能!她拿了钱,该回来复命才是!除非……”
她盯着烛火,瞳孔收缩。
除非,她已被截住。
可谁会注意到一个烧火丫头深夜走动?
除非……有人早就在防着她。
她忽然想起这几日沈清鸢的举动——查账、清人、整顿厨房,甚至连浆洗房的炭薪都要过问。她原以为那是掌家立威,如今看来,分明是步步设防。
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柳氏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住桌角,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西跨院此刻的书房里,沈清鸢正坐在黑暗中,手中握着笔,面前纸上只写着两个字。
柳氏。
她也不知道,那碗明天早上会端上来的粥,早已被换了三次样。
她只知道,自己布下的棋,可能已经输了第一步。
可她不甘心。
她绝不能输。
她转身抓起披风,低喝:“备茶!我要连夜写封信,送去舅家。”
春杏迟疑:“这么晚了,门房怕是……”
“我说备茶!”柳氏厉声打断,“另外,把库房那盒安神香拿来,我要亲自盯着焚香祈福。”
春杏不敢再言,匆匆退下。
柳氏坐在灯下,颤抖着手磨墨。
她要尽快联系外家,重新布局。哪怕不能毁她名声,也要在其他地方下手。
她不信,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防得住所有路。
西跨院,书房。
沈清鸢终于起身,走到床前,脱下外裳交给春桃。她只穿一身素色中衣,坐于床沿,闭目片刻。
“姑娘,歇了吧。”春桃轻声劝。
沈清鸢睁开眼,声音平静:“还不行。”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清查**。
然后停住。
她没有继续写下去,也没有撕掉。只是将纸轻轻折好,放入袖中。
她知道,反击的时候快到了。
但她必须等。
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等一个能让柳氏彻底跌入泥潭的瞬间。
她回到床边,躺下,却未闭眼。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更鼓声缓缓敲过四更。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听着自己的呼吸。
她告诉自己:
这一夜,必须熬过去。
明天,她要亲眼看着那碗粥端上来。
然后,她要笑着喝下去。
让所有人,包括柳氏,都以为她中招了。
而她,会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一刀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