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步履不停
书名:天道银行:我让神仙负债万亿 作者:鱼叫兽 本章字数:3441字 发布时间:2026-05-08

核销申请书签完字的三天后,苏牧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放在院门门槛上的,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着,边角缝了两针粗线,像一封仓促封口的急件。他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而克制,像是握笔的人在写这行字时斟酌了很久:“因果监察司剩余资产处置的最后一笔账,我已经替你核完了。不用再来找我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一个老清算员。”


苏牧握着那张宣纸,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折好放进怀里,与那枚槐花簪和那只红纸包放在一起。他没有试图去查这位老清算员是谁。清算司档案处附楼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里,坐过很多代人。有人退休了,有人调走了,有人还在那里坐着等下一份需要签名的核销申请。他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最后一笔账,已经核完了。


同一天下午,刘文英在研习所门口拦住了他。他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名册,封面上印着“青州清算实务研习所第二期学员名录”,纸墨气息还新。“苏先生,第二期招生的名额已经满了。比第一期多了将近一倍的人。”他翻开名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有不少是从外地赶来的散修,最远的那位赶了十几天的路。”


苏牧接过名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行简短的备注——姓名、修为等级、来自何地、推荐人。推荐人那一栏,有些人填的是研习所上一期毕业学员的名字,有些人填的是当地散修互助组织的名称,还有几栏是空白的——那些大约是完全没有任何门路、独自摸到青州城来的散修。


他合上名册交还给刘文英。“课表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旧式记账法依然排在第一节,按您的要求,每周三上午。实践课排在周五下午,隔周一次。”


苏牧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研习所的大门。


第二期课程开课那天,他提前一刻钟到了教室。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有几个学员没有位置,自己搬了方凳坐在过道和后排的空隙里。他走到讲台上将教材和算盘放在桌上,目光从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上一一扫过。“今天我们不讲绪论。讲一个真实的案子。”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个案子的关键词——“一笔被藏了二十年的账,一个死了两次的散修,一份藏在档案夹层里的原始凭证。”教室里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握着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等待他开口讲出第一句话。


课后刘文英在走廊上追上了他。“今天的课反响非常好。有几个学员一下课就围着我问下一节实践课能不能提前安排。还有人问研习所会不会开设夜间班,他们白天要干活,只有晚上才有时间过来听课。”


苏牧沉默了一会儿。“夜间班可以开。但我一周只能多带一节。剩下的,可以从第一期毕业的学员里挑几个成绩好的来带。”


刘文英怔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从毕业学员里挑……他们能行吗?”


“他们跟着上完了全部课程,通过了初级资格考核。如果他们不行,说明我们的教学体系有问题。如果他们行,研习所就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继续运转下去。”


他走出研习所大门时,暮色已经笼罩了青州城。坊市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初冬的薄暮中连成一片,将街道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了几步,在巷口停下来。陆清鸢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口盖着一块干净的蓝布。她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却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恰好路过、顺便停下来歇脚的人。


苏牧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等了多久?”


“没多久。路过,看见研习所的灯还亮着,就站了一会儿。”她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舅舅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他说天冷了,你一个人在那边开伙不方便,这是老家那边过冬常备的吃食,热一热就能下饭。”


苏牧接过竹篮掀开蓝布的一角。里面是一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扎紧,油纸上照例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槐花,花瓣的画法与从前一样,只有收笔处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像是做这件事的人终于不再担心画不好。


他将蓝布重新盖好。“替我谢谢恒阳子先生。”


陆清鸢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头蹭到的一点粉笔灰上。她伸手轻轻拂掉了那点灰,快得像一阵风。“回去吧,天冷。”她说完,转身朝陆府老宅的方向走去。


苏牧站在槐树底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竹篮提手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站了一会儿,也转身,沿着坊市主街往回走。灯笼的光在他身后铺成一条温暖的光河,他的影子在他脚下忽长忽短,在那些明暗交替的光影间,像一道在账册上不断延伸的墨线。


他回到破院子时,白泽已经歇下了。灶台上温着一碗热汤,旁边压了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自己喝了。”碗是粗陶的,汤是冬瓜炖排骨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灶膛余火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还是烫的,咸淡适中,姜的辛辣和冬瓜的清甜混在一起,沿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喝完汤将碗洗干净放回碗架,然后走进屋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从怀里取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在黑暗中展开,纸上那行字他早已记在心里,但他还是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信纸折好放回原处,从铁皮盒子底层取出那枚还没有完全打磨光滑的木簪,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用拇指指腹轻轻抚过簪头花瓣边缘的毛刺。


窗外的风声在夜色中沉寂了片刻,随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是绕过了这座小院。


第二天清晨,苏牧去了一趟城西。


纪尘的母亲站在门口,门板拉开了一条缝。她没有请他进屋,但也没有关门。她手里还捏着那页公函的抄本,边缘已经被反复折叠出细密的折痕,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声音沙哑而平静。“苏先生,因果监察司的案子已经审结了。纪尘的名字在平反令上,抚恤金也拨下来了。死亡证明改成了因公殉职。这些我都收到了。”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苏牧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睛浑浊而疲倦,像是这五年来一直没有睡好,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


“不疼。”他说,“他是从背后被偷袭的。没有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退后半步,慢慢地将门合上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合拢的过程中越来越窄,最终完全消失。苏牧站在门口没有再敲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巷口。阳光照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将石缝里几株从冬天挣扎过来的细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沿着城西的老街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将衣领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几天后,清算司下达了一份新的通知。不良资产重整部门的编制在现有基础上再扩一倍,新招的人员名额分配到研习所,直接从第二期学员中择优录取,由苏牧负责最终考核。通知末尾附了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他不熟悉,但落款处的签名他认得——韩千秋已经卸任了,此刻在任上的代理司长一栏填的是周衡。“扩编的事,你那边如果忙不过来,可以从档案处临时调人协助。”


苏牧将通知看完,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立刻回复。那天夜里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研习所第二期学员的名册。他逐个名字看过去,有的人他已经在课上记住了面孔和性格,有的人他还没有对上号。他合上名册,没有立刻做决定,只是将名册放回石桌一角,起身走回屋里。


第三节课下课时天已经黑了。他走出研习所大门时,看见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扎紧,油纸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槐花。和前几次一样,罐身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他弯腰拿起那只陶罐,揭开油纸,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汤。汤色金黄清亮,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他捧着那只陶罐,在研习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老槐树下,在树根旁的石头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汤很烫,他从嘴唇一路暖到胃里,在冬夜的寒风中化作一层薄薄的汗意。他将空罐子洗净擦干,搁在厨房的碗架上,与他常用的那只粗陶碗并排立在沥水篮边。


几天后,第二期学员的最终考核名单定了下来。他圈定了七个人,都是课上表现最突出的。他将名单交给刘文英时,刘文英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这七个人里,有三个是第一期结业后留下来旁听的。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正式入职的机会。”


苏牧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冬日的阳光从窗格间透进来,将刘文英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给他们一个机会。”他说。


他转身走出走廊,穿过坊市。午后的阳光照在冬日的街道上,将屋顶的残雪晒出细密的水光,顺着瓦楞的边缘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长街尽头传来一声清越的铁板敲击声,随即又被渐密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淹没了去。他的脚步平缓而稳定,像是有一条明确的路在他脚下延伸,不需要停下来辨认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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