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送达的。
苏牧从研习所回来，推开院门，看见石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的公函。封口处盖着清算司的朱红公章，旁边搁着一碟新剥的核桃仁，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着，大约是白泽出门前放的。他没有急着拆开公函，先把外袍脱下来挂好，洗了手，在石凳上坐下，然后才拿起那封公函拆开封口。里面是薄薄一页纸，抬头是清算司和司法司的双重公章，正文只有百余字：
“因果监察司违规操作专项审查已完成全部司法程序。经清算司、商业司、司法司三司联合会审，确认恒阳子案、纪尘案及所涉二百四十七名被提前抹杀散修之原始凭证属实，所有涉案人员均已依法判决。涉案资产中，经地脉枢纽核销转生黑市额度后剩余之功德七千三百点，按三司联合决议，划拨至清算司不良资产重整部门，专用于被抹杀者家属抚恤及相关历史案件平反工作。此批款项自落款日起可支取。专此知照。”
落款处是韩千秋的签名，旁边加盖着清算司的公章。日期是三天前。
苏牧看着那页公函，没有立刻收起来。目光在那行“剩余之功德七千三百点”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将公函折好放回信封，搁在石桌一角。那碟被白布盖着的核桃仁，他一直没顾上吃。
入夜后，苏牧一个人在石凳上坐了很久。那页公函他已经看过三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七千三百功德——这笔钱不算多，在清算司的年度账目里甚至算不上一个显眼的数字。但它属于那些死了很多年的人，属于那些被系统碾碎后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握着那页公函，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丫，在他手中的纸面上投下稀疏的光影。
“恒阳子那份原始凭证里有一笔账，我一直记着。”他缓缓开口，“庚申年，因果监察司用一笔抹杀后截留的资产，在冥府转生黑市买了一批‘预售转生额度’，其中有一条额度，被标记为‘预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白泽也没有追问。蝉鸣声忽然停了一下，又慢慢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七千三百功德，够把那条预留额度的账平了。”苏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冥府缓冲地带的那些日子，钟馗的审死簿上，纪尘的名字后面一直有一道没有闭合的业力线。不是他的业力，是从他妻子那条误判记录上延伸出来的——他妻子的误判虽然撤销了，但撤销前产生的业力连带还在，需要一个清算员的签名才能正式核销。”
白泽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炷香都燃尽了。“所以你打算用这笔钱，去平那条业力线？”
“不是用钱。”苏牧说，“用我的名字。那份清算是以我个人的业力记录作为担保的，必须由我亲自签名确认，才能从审死簿上彻底消除纪尘妻子那条误判记录的最后一丝连带影响。”
白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端起茶壶，给苏牧面前的空杯续满了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他放下茶壶，双手捧着那只温热的粗陶杯，低头看了一会儿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明天去司法司签字之前，先去一趟城西。把这份公函的抄本，给纪尘的母亲送一份。她等了五年，应该先知道这个消息。”
苏牧将清册合上，在月色中静坐良久。
第二天清晨，苏牧带着那页公函的抄本，推开院门走了出去。他没有直接去城西，先在坊市门口的摊子上买了一份新炸的油条和一碗热豆浆，站在摊边慢慢吃完，付了钱，然后转身朝城西的方向走去。纪尘的母亲还是住在城西那条老巷子里，门板上的春联已经褪了色，边缘在风吹日晒中卷起了毛边，但门前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他敲了敲门，门被拉开一条缝，老妇人探出半边身子看见他站在门外，连忙将门拉开。
“苏先生。”她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请进来坐。”
苏牧没有进去，从怀里取出那份公函的抄本，双手递过去。“因果监察司的案子已经全部审结。纪尘的平反令三年前就下来了，您应该已经收到了正式的文书。这是清算司和司法司的联合公函——所有涉案资产已经完成处置，七千三百功德已划拨到不良资产重整部门名下，专用于被抹杀者家属的抚恤和历史案件的平反工作。”他停了一下，声音没有变轻，却多了一种分量，“纪尘的名字，在所有公函里都排在第一位。”
他没有再说更多，将那页纸轻轻放在老妇人已经伸出的双手上，退后一步。“天冷，您留步。这阵子风大，门口那棵榆树的枯枝也该修一修了。”他说完，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巷口。
他没有回头。只有冬日的风穿过巷口时微微卷起他的衣摆，又放下，像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又像是什么话都已经说完了。
两天后，苏牧孤身一人走进了清算司档案处的附楼。那是判决书下达的第三天下午，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将浮在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他沿着走廊走到最深处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清算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陈年卷宗。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缘落在苏牧身上，沉默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你就是苏牧？”
“我就是。”
老清算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公函，推到他面前。“纪尘妻子那条业力线的核销申请书，司法司三天前就批了。一直等你来亲自签这个名。”
苏牧走到桌前，在那份核销申请书的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他搁下笔，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望着窗外冬日午后的光线，将笔帽轻轻合上，放回笔架上。
“好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