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赵小燕之回响
书名:槐魂六尘 作者:酸菜茄子 本章字数:2630字 发布时间:2026-05-05


诡谷村。学堂。

赵小燕坐在靠墙的位置,脸上的痂掉光了。新皮粉粉的,雀斑还在,褐色的,密密的,从颧骨铺到鼻梁。她不低头了,抬着头抄课文。下课的时候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面梅花镜子,照了照,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风沐雪桌前,把镜子放在桌上。

“还你。我不需要了。”

风沐雪接过镜子,看着赵小燕的脸。痂掉光之后,那些雀斑反而比之前淡了些,但还在,永远都在。

“怎么不需要了?”

赵小燕在她旁边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过去。“我以前照镜子,只看雀斑。雀斑在不在,好不好看,别人觉不觉得丑。后来你跟我说‘花就花,花也是脸’,我都当你在哄我。可是有一天我照镜子,忽然发现我在看自己的眼睛。不是看雀斑——是看眼睛。眼睛是我自己的,雀斑也是我自己的,不用分哪个好看哪个丑。都是我的。”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痂被扯动,疼得嘶了一声。“所以你拿回去嘛——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我要看自己的脸,用自己的镜子。”

风沐雪把梅花镜子接过来。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眉毛淡,眼睛不大,下巴尖。以前她也照过,但从来没认真看过。总觉得这张脸上缺了什么——缺母亲信纸上那个“梅”字,缺父亲年轻时挺拔的影子,缺梦里楚念禅那种清瘦又坚定的轮廓。但今天再看,这张脸上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东西,是她昨天在梦里握住华清月冰凉的手时,那种想哭又终于没有哭出来的表情,此刻还印在眼角。华清月已经走了,华清月的脸她永远没见过。但华清月留给她的是“我很快乐”。这四个字从华清月的掌心传进许裳禾的掌心,又从许裳禾的戒指里顺着根须往北走了两百三十里,走进了她胸口那颗种子。种子裂了壳,壳裂了以后,她的脸还是以前那张脸,但镜子里的眼神,变了。

“谢谢。”

赵小燕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放在桌上——几个草药根,白白嫩嫩的,须须还带着泥。“钱二娃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这草药止血最快,他爹以前在山上摔了就是用它救过来的。他说这草药是老天爷种在路边等人摔的。”

风沐雪接过白茅根。断了口的,还连着,断口渗出清亮的汁液。梦中华清月独自翻山越岭去平周时靴底磨穿了,脚趾顶在薄布底下渗着血,走一步疼一步。那时候路边也有白茅根,但没有人给她挖,她也不知道那野草能止血,只是忍着疼走完了剩下三十里路。如今钱二娃把白茅根放在她手心。不是给华清月,是给风沐雪。迟了两千年,但终究是到了。

她把白茅根小心收进书包侧袋,和梅花镜子放在一起。

钱二娃蹲在操场墙根刮草药泥。面前摊着一小堆白茅根、三七、车前草,根茎黄黄的,须须卷着。朱老三远远站在操场那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走过来。

赵小燕走过去蹲在钱二娃旁边。“今天那个朱老三没过来?”

“没有。”钱二娃头也没抬,手里拿着石头,贴着白茅根的根茎斜着推,泥掉了,皮不破。“他爹的杂货铺最近生意不好,听说欠了人家钱,天天有人上门讨。朱老三也没心思堵我了。”

“他以后都不敢踢了。”

钱二娃抬头看她,赵小燕也抬头看她。

“不是我们拦着他,是他自己不敢了。他心里有愧,踢人不过是在遮这个愧。现在遮不住了,他就跑了。”

她把刮好的白茅根放在钱二娃的药堆里。根茎上有道细细的刮痕,是她下手重了,但皮没破,汁液还裹在里头。

放学后,风沐雪帮赵小燕把草药背到镇上药铺。铺子门口晒着一排箕箕,草药铺在上面,根茎黄黄的,须须卷着。收药的老掌柜戴着老花镜,把白茅根一根一根拣起来对着日光看,看完点头:“这批品相不错。谁刮的泥?手艺比上回好。”

赵小燕指指钱二娃,又指指风沐雪。“他刮的,她帮我背来的。”

老掌柜把草药过了秤,从抽屉里数了几张毛票递过来。赵小燕接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塞进兜里,用手掌按了好几下。

“攒够了?”

“还差一点。”赵小燕说,“再攒一个秋天,我爹就不用去县城做工了。他说他想在村里开个小卖部,卖油盐酱醋,顺便帮钱二娃卖草药。”

风沐雪在镇上扯了块布——白底蓝花的棉布,和父亲之前给她买的那块一模一样。她让裁缝把布裁成两截,一截给自己缝件新衬衫,一截留给赵小燕。

“给我的?”

“给你做件新衣裳。你那件碎花衫袖子短了,洗得也薄了。”

赵小燕接过布,手指顺着那几朵蓝花慢慢划过去。花也是五瓣,和母亲信纸上那朵梅花一样的瓣数。她把布贴在脸上,浆洗的涩,棉的软,染料淡淡的气味。

“我从来没穿过新衣裳。我娘说,等我脸好了就给我做一件。她是哄我的。她没钱。”

“那我自己来。”风沐雪说,“针脚歪是歪了点,但布是好布。”

回来的马车上,赵小燕坐在车尾,腿悬在外面一晃一晃。她把那块布摊在膝盖上,用手指顺着花纹一笔一划描着,描完一朵再描下一朵。十朵花,她一路描完了。

夜里,风仕松坐在院里修锄头。风沐雪搬了小竹椅坐到他旁边。

“爸,你教我缝扣子。”

“缝啥子扣子?”

“赵小燕她爹衣裳扣子掉了一颗,她想给他缝,但又不会。我先学会,再教她。”

风仕松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屋里,从母亲的针线盒里翻出针和线,又找了块碎布。他把针穿好线,手指粗大,穿针的动作却很稳。

“先这样,把布折一道边。针从背面穿过来,再从正面穿回去。拉紧。再穿一道——这叫倒回针,不容易脱线。”

风沐雪接过针,一针一针缝,针脚歪歪扭扭,拉得太紧,布皱了。她把线拆了重缝,又拆了重缝。第三次,针脚还是歪,但间距一样了。她把碎布翻过来看背面——线迹一行行排着,结实,不松不垮。

“缝好了。”

她趴在父亲膝头上,把碎布托在掌心。风仕松低头看着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用力,都扎实。和她身上那件月白棉布衫领口那朵五瓣莲花一样用力,一样扎实。她穿上新衬衫走到院子里,槐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新衬衫上。白底蓝花,碎碎的,一簇一簇。花的形状也是五瓣,不是梅花,但她看着总觉得像。赵小燕拿走了另一截布,正在家里对着煤油灯学穿针。两个女娃隔着半座山,穿同一根线。

第二天清早。风沐雪坐在院里的槐树下,掌心朝上,手指微蜷。一呼,一吸。数到十,从头数。她睁开眼,把母亲留下的那块槐树皮从盒子里取出来,上面的字还在——“雪化了是水。水润万物。若梅。”

她把槐树皮贴在戒指上。戒指微微一热,树皮也微微一热。隔着两千年,隔着两百三十里,隔着梦境与现实,暖意都在同一个位置。

院里那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片黄叶,在晨风里轻轻晃。不是枯,是歇。来年开春还会再绿,比现在更绿。

隔着两百三十里山水,秈酒村和诡谷村同时升起炊烟。太阳从东山脊慢慢爬起,先露金边,再显半圆,最后猛地跳出山头。晨光将两座村子染成同一片暖橘。两棵古槐同时沐在光里,枝叶轻摇,满树露水映着晨光闪闪发亮,像挂了无数盏刚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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