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枯叶贴着地皮滚过界石。
秦耕站在老槐树下,手还扶着树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没动,眼睛盯着山道尽头那片林子。敌影已退,但杀意未散。铁柱喘着粗气走来,锤尖滴血,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点。
“哥,他们走了?”
“没。”秦耕声音低,像刀刃刮过石面,“赵天霸怕了,可宗门不会停。”
他低头看种子袋——麦种剩七粒,骨藤三枚,血棘五颗。昨夜埋下的五处伏点还有两处未动,土缝里的种子覆着薄灰,没人碰过。他抬眼扫向村内:窗缝后的影子仍没动,妇人们搂着孩子缩在墙角,青壮蹲守原位,脚边土堆微微隆起。
他知道,不能再靠一人挡全阵。
“铁柱。”他转身,麻衣裂口处露出肩头旧伤,“去把人叫来。所有能站的,都到空地。”
铁柱一愣:“你信得过他们?”
“我不是让他们杀人。”秦耕走向空地中央,将最后几把种子摊在掌心,“是让他们……动手。”
一刻钟后,十二个村民围成半圈。有打柴的汉子,有挑水的婆姨,还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都在抖。秦耕把三粒种放进每人手中:两粒刃麦,一粒骨藤。
“听好。”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呼吸,“你们不冲,不追,不动。只等我喊‘放’,就把手松开,让种落地。位置我都标了记号——界石凹槽、渠边第三块青砖、屋檐吊绳结底。踩准了,别慌。”
没人说话。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开口:“秦爷……我要是手抖……误了事……”
“那就死。”秦耕打断他,眼神没闪,“敌人杀进来,不会问你抖不抖。你现在怕,就回去抱着孩子哭。要留,就闭嘴,照做。”
汉子咬牙,低头攥紧种子。
秦耕又看向铁柱:“你带三人守东口,锤别离手。阵一启,护住南侧埋点——那里土软,藤蔓易断。”
铁柱点头,拎锤走向东屋墙根。
秦耕最后扫视一圈:“昨夜演练过三遍。记住,三十步内才放。太早,他们绕;太晚,我们死。现在,各就各位。”
人群散开。
脚步轻得像怕惊了土。有人踩进标记坑时顿了一下,又硬生生挪回原位。屋檐下,吊袋中的种子随风轻晃。渠边,青砖缝隙里藏着黑点。界石正面那道裂痕底部,三粒麦种被泥浆封住,只露一角。
秦耕退回高石之上,背靠槐树,右手按进种子袋。最后一把血棘在掌心发烫。
他闭眼。
半个时辰前,赵天霸撤退时那句“等阵法成”还在耳边。他知道,对方会再来,而且更快、更狠。宗门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这一战,必须一次打痛他们。
远处山道,尘土扬起。
不是风卷的枯叶,是人踏出来的烟。
秦耕睁眼。
十息后,脚步声撞进村口。
还是赵天霸带头,但这次人数更多。四十多个流寇压阵,身后跟着六名紫袍弟子,剑未出鞘,步伐整齐。赵天霸脸上横疤涨红,一手握刀,一边狂笑:“秦耕!我看你还拿什么挡!你那些破种子呢?种地的废物,今天老子把你连根拔了!”
他一脚踹翻界石旁的石墩,碎石飞溅。
“冲!见人就杀!给我把他的皮剥下来!”
流寇吼叫着冲锋,刀斧在晨光下反出寒光。六名宗门弟子分列两翼,脚步沉稳,明显是要逼秦耕先动手段,再以剑阵破之。
秦耕立于高石,不动。
敌群逼近三十步。
二十八步。
二十四步。
当先三人踏上界石区域,脚底泥土微颤。
秦耕暴喝:“放!”
声音炸裂如雷。
刹那间,界石裂痕爆开,三粒麦种破泥而出,麦秆疯长,刃口旋转,形成三道竖立刀轮,横切两名流寇大腿。骨肉齐断,两人惨叫未起便扑倒在地。屋檐吊袋翻落,种子坠入瓦沟,麦穗从檐角刺出,呈扇面向外扫射,钉穿一人咽喉,另一人左眼被穗尖贯穿,仰面倒下。
渠边青砖崩裂,黑藤破土,主藤如臂暴起,缠住两名流寇腰腹猛然收紧。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其中一人被勒得口鼻喷血,瞬间昏死。另一人挣扎中被拖入水渠,藤蔓绞颈,头颅歪斜不动。
南侧土坡,一名少年手抖得厉害,种子迟迟未撒。眼看三名流寇冲近埋点,铁柱怒吼一声,抡锤跃出,锤影横扫,砸塌一人膝盖,逼退另外两个。他落地时一脚踹在少年背上:“撒!”
少年浑身一激灵,手一松。
骨藤种落地。
黑藤从坡底暴起,缠住最后一名流寇脚踝猛拽,将其拖倒,藤身顺势绞上脖颈。
与此同时,秦耕掌心血棘种拍地。
地面炸裂,三根血色荆棘破土而出,尖端如箭,带着破空声激射。第一根穿透一名流寇胸膛,将他钉死在界石上;第二根擦过赵天霸肩头,撕开皮肉,带出一串血珠;第三根直取一名宗门弟子面门,那人急仰身躲避,却被刺穿左肩,踉跄后退。
冲在最前的十一人,七死四伤。
攻势戛然而止。
赵天霸捂着肩膀,脸色惨白。他瞪着四周:界石边刀轮仍在旋转,麦穗染血;渠中黑藤缓缓缩回土缝,像活物吞食猎物;屋檐下吊袋空了,只剩残绳晃荡。
“这……这不是一个人的本事……”他牙齿打颤,“是整村人在动手!”
秦耕站在高石之上,声音冷如铁:“这村子,每一寸土,都有人守。”
一名宗门弟子咬牙起身,剑尖指向最近一处藤蔓主根:“斩它!主脉一断,阵就废!”
他纵身跃出,剑光劈向南侧土坡。
铁柱怒吼,提锤冲上。两人在坡前对撞,锤剑相击,火星四溅。那弟子被震退三步,但仍挥剑斩向地面。剑气切入泥土三寸,主藤表皮破裂,黑液渗出。
秦耕脚下一蹬,跃下高石,右足连踏三处节点——界石基座、老槐树根、渠口石阶。
地下根系应念而动。
南坡断裂处,新的麦秆破土,形成短刃屏障挡在藤前;渠中残藤猛然加粗,缠住剑身,将其死死锁住。秦耕落地时一脚踩在那弟子手腕上,咔嚓一声,骨头断裂。他俯身,盯着对方眼睛:“你说对了。阵要破,得先踩碎人心。”
那人张嘴欲言,秦耕抬手,一粒血棘种按进其肩窝。
尖刺瞬间贯穿躯干。
尸体软倒。
其余宗门弟子僵在原地,无人再敢上前。
赵天霸步步后退,直到背抵山坡。他看着满地尸体,看着那些藏在屋后的村民——有的还举着空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参与了杀戮。
“不可能……一群泥腿子……也能……”
秦耕走回高石之下,手扶槐树,呼吸略重。耕魂运转未停,体内有种被拉扯的胀痛,但他站着,没倒。
铁柱持锤立于东口,虎目扫视残敌。
村内,青壮仍藏掩体后,手握备用种子袋,随时准备补种。妇孺缩在屋内,无人哭喊。
秦耕目光锁定赵天霸:“你还有多少人,尽管带来。”
赵天霸嘴唇哆嗦,终是猛地转身:“撤!先撤!”
流寇拖着伤者仓皇后退,两名宗门弟子架起幸存同伴,疾步跟上。
烟尘渐远。
秦耕没有追。
他低头看脚下土地——裂痕纵横,血浸入土,种子耗去大半。但他知道,敌人还会来。
而且下一次,不会再是流寇带队。
他抬头望向村内。
一个少年正颤抖着捡起地上残留的麦种,小心翼翼放进布包。
秦耕喉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风穿过破屋,吹动一片悬在屋梁上的干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