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落在瓦片上,风没停。
秦耕的指尖还压在那片落叶边缘,指腹能感觉到它干裂的脉络。他没动,眼睛仍锁着林子方向。夜里的守备没有松,五处埋种点静伏如常,铁柱站在东口,锤柄握得发白。村内无人走动,窗缝后的影子也没移过位置。一切和半个时辰前一样,除了天光从墨黑转成灰青。
第一声喊杀是从东南坡传来的。
不是兽吼,是人声。粗哑,齐整,带着刀出鞘的金属刮擦音。紧接着是脚步,踩碎枯枝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阵急雨砸进山谷。
秦耕猛地抬头。
林子动了——不是风吹,是人。几十道黑影从树后冲出,踏过饮水渠,直扑村口。领头的是个壮汉,披黑甲,背大刀,脸上一道横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一脚踹开渠边石墩,吼声炸响:“秦耕!你藏不了了!”
是赵天霸。
秦耕瞳孔一缩,脚跟一碾,转身就往空地中央退。他的手已经摸进种子袋,指间勾出两把刃麦种,另一只手夹住三粒骨藤黑种。动作没半分迟滞,像是早等这一刻。
“铁柱!”他低喝。
“在!”铁柱一声应,锤身一转,横挡在东口前。
“别动。”秦耕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不是冲村子来的,是冲我。”
话音未落,赵天霸已带人冲到界石前。他一脚踏上去,环视一圈荒村破屋,冷笑出声:“就这?一群泥腿子住的狗窝,也配叫村子?”他抬手指向秦耕,“小子,上次让你跑了,这次,老子带宗门的人来收账!”
他侧身一让。
三名紫袍弟子从后方走出,胸前绣着玄风宗徽记,腰间佩剑未出鞘,但眼神冷得像钉子。为首那人盯着秦耕,冷冷道:“清墟一脉弃徒秦耕,勾结流寇,私占无主之地,今日奉令清剿。交出耕魂种,自缚双手,可留全尸。”
秦耕没看他们。
他看着赵天霸,嘴角一扯:“就这点人?”
赵天霸脸色一沉,怒吼:“给我上!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三十多号人同时冲锋。
秦耕动了。
他双臂一扬,手中种子如弹丸甩出,十粒刃麦种呈扇面射入村口硬土。落地刹那,土面炸开,麦秆破土而起,每一根都带着锯齿状刃口,旋转着向上疯长。眨眼间,七名冲在最前的流寇脖颈齐齐喷血,头颅飞起,尸体前冲几步才轰然倒地。
血雾腾起。
秦耕没停,左手再挥,三粒骨藤种打入饮水渠两侧软泥。黑藤暴起,如巨蟒绞杀,瞬间缠住四名敌人脚踝,藤身收紧,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两人惨叫未完,已被拖入渠底,藤蔓勒紧咽喉,眼珠暴突,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第七人想逃,刚转身,一根麦穗从背后穿喉而过,将他钉死在界石上。
七息。
七息之间,十一人倒地。
进攻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
赵天霸脸色变了。他猛地后退两步,躲到两名护卫身后,死死盯着秦耕:“你……你这是什么邪术!”
秦耕不答。
他站在空地中央,种子袋口半开,右手还捏着几粒刃麦种,左手按在腰侧布包上——那里藏着最后三枚骨藤种。他呼吸略重,耕魂催动的反噬在肋骨处泛起钝痛,但他没低头,目光扫过剩余敌人。
紫袍弟子中有一人突然踏前一步:“此子用种伤人,必是耕魂觉醒者。不可留!”
他拔剑出鞘,剑身泛紫光,剑尖直指秦耕。
其余弟子同时亮剑,列成三角阵型,缓步逼近。
赵天霸见状,胆气又壮,狞笑一声:“听见没?宗门都认了!今天你死定了!”他抽出大刀,指向秦耕,“兄弟们!谁砍下他脑袋,赏银百两!活捉者,赏金十锭!”
剩下二十多人重新聚拢,分成两路:流寇从正面强攻,宗门弟子绕向侧翼,意图合围。
秦耕眼角一跳。
他知道不能让他们靠得太近。一旦被围,种子来不及布防,村民也会遭殃。
他退半步,右脚后跟碾过地面,将一粒刃麦种悄悄压进土缝。同时,左手迅速从布包取出一枚骨藤种,藏于掌心。
第一波流寇已冲到三十步内。
秦耕暴喝:“缠!”
声音炸开。
他掌心种子拍地,同时右脚一挑,土缝中的麦种被震起,落入前方泥坑。
轰!
骨藤从藏种点暴起,三根主藤如鞭抽打,横扫两人腰腹,将其击飞撞墙。同一瞬,泥坑中麦秆疯长,形成一道旋转刀墙,拦住五名冲上前的敌人。刀刃割肉削骨,惨叫顿起。
一名宗门弟子突袭至侧方十步,剑光一闪,直刺秦耕后心。
秦耕早有察觉,侧身翻滚,麦种顺势洒出,在身侧形成短排刃阵。那弟子收剑不及,左腿被三根麦穗划过,深可见骨,踉跄倒地。
秦耕翻身站起,一脚踩在他胸口,冷眼俯视:“告诉你们长老,我秦耕的地,不许他们踏。”
那弟子咬牙:“你……活不过今天……”
秦耕没再听下去。他拔出对方长剑,反手掷出,剑柄砸中另一名欲偷袭的弟子额头,将其击晕。
战局短暂僵持。
赵天霸躲在后方,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秦耕一人竟能挡住二十多人的冲锋,更没想到那些种子真能杀人。他扭头看向仅剩的两名紫袍弟子,低吼:“你们不是说他孤身一人?不是说耕魂只能在荒地生效?怎么他还能动?”
那弟子抹去嘴角血迹,阴声道:“阵法还没成……七日内,荒村会被封为‘宗辖地’,到时他种不出东西,就是废人一个。”
“那现在呢?”赵天霸怒问。
“现在……”弟子盯着秦耕,“杀了他,抢种子。”
命令下达。
剩余十七人再次压上。
秦耕退至村口高石之上,背靠老槐树。他手中只剩四粒刃麦种,骨藤种耗尽。他知道撑不了太久。
但他没退。
下方,铁柱猛然暴喝一声,抡起骨藤大锤冲出东口。锤影横扫,砸倒两人,逼退三名流寇。他站在秦耕左翼,喘着粗气:“哥,我守得住!”
秦耕点头。
他抬起手,将最后一把刃麦种尽数撒向界石前方。
麦秆破土,刀轮成型,血线再起。
两名流寇断腿倒地,一名宗门弟子被削去半边肩膀,惨叫着滚出战圈。
攻势又被压下。
赵天霸终于慌了。他不断后退,直到背靠山坡,才停下。他瞪着秦耕,声音发抖:“你……你到底是不是人?”
秦耕站在高石上,麻衣染尘,手空种尽,却依旧挺直如枪。
他看着赵天霸,声音冷得像霜:“你说呢?”
赵天霸咬牙,猛地挥手:“撤!先撤!等宗门阵法成了,看他怎么嚣张!”
流寇开始后退。
两名紫袍弟子护在左右,边退边盯秦耕,眼中仍有杀意。
秦耕没追。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手扶树干稳住身形。耕魂反噬加剧,喉咙泛起腥甜,但他咽了回去。
铁柱退回东口,锤插地上,喘着粗气问:“他们还会来吗?”
秦耕望着远处山道,沉默片刻,道:“会。”
他低头看向种子袋——空了大半。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村内,五名青壮仍蹲守在埋种点,脚边覆土未动。妇人们缩在门后,手紧紧搂着孩子。窗缝后的影子没散,全都盯着村口。
秦耕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侧溅上的血点。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