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翻过最后一道山岭,脚底踩上回村的土路时,日头已偏西。他没走快,但步子压得实,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身后没有跟人,石塘村那群饿着肚子的汉子被他留在了山口——查妖兽踪迹是探路,守村才是正事。他必须先回来。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原地,树皮裂了道缝,是他前些日子用刃麦划的记号。他停下,手指蹭过那道口子,深浅未变。没人动过。他抬头往里望,炊烟从几户人家屋顶升起,不高,也不密,像是刚生火不久。铁柱蹲在界石旁,手搭锤柄,目光一直盯着山路这边。
秦耕走近,铁柱站起身,没问山上如何,只说:“你回来了。”
“嗯。”秦耕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村口空地。他站在高处,面朝东南山林,手臂抬起,指向远处一道低矮的山脊线。“它们上次是从那片林子里钻出来的,夜里三更,沿着饮水渠摸到晒谷场后坡,咬死两头羊,拖走一头牛。”
铁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皱起:“你还去看过了?”
“看了。”秦耕收回手,“脚印还在,泥里有爪痕,深三寸,间距四尺。不是独行,是成群。它们会再来。”
人群从各家屋后聚拢过来。男人攥着锄头,女人拉着孩子躲在门框边。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走出来,声音发颤:“又来?咱们连粮都存不住,哪还有东西喂它们?”
“不逃。”秦耕转身,面对村民,“也不躲。它们走老路,我们就埋老地方。”
有人低声嘀咕:“埋啥?石头陷阱我们早试过,它们一跃就过去了。”
“不是石头。”秦耕解开腰间种子袋,取出一把黑种。种粒细长,表皮泛暗青色,握在掌心时微微发烫。他蹲下,抓起一把死土,摊开在掌中,将两粒种子按进土里,覆上薄尘。
众人屏息。
三息之后,地面微动。两根黑藤破土而出,如蛇般扭了一圈,尖端在空中划出半弧,随即缩回土中,地面恢复如初。
惊呼声从人群中炸开。一个妇人往后退了半步,撞上门板。孩子们缩在母亲身后,只敢露一只眼。
秦耕站起身:“这是骨藤。不浇水,不动土,只要踩实封穴,它就会冲出来绞杀。你们不用动手,只听我命令。”
“怎么用?”一个青壮汉子上前。
秦耕将种子分出五粒,递给五名手持农具的村民,每人两粒。“只埋一寸深,位置我来定。等我喊‘缠’,你们立刻踩地。错半拍,藤蔓就出不来。”
“要是踩早了呢?”
“那就白费一粒种。”秦耕看着他,“我带回来的不多。省着用。”
众人低头看手中种子,神情凝重。
秦耕抬脚走向村口岔道,靴底碾过碎石,在一处凹陷处停下。“这里,第一个点。”他弯腰划出一圈浅痕,“昨夜雨水积过,泥土松软,适合它们落脚。”
他又走向饮水渠边,渠水浑浊,边缘有拖拽痕迹。“第二个点。”他指着渠口转弯处,“它们喝水必经之地。”
最后是晒谷场后坡,斜面朝林,视野开阔。他踩了踩土层,点头:“第三个点。它们习惯从高处扑下,这里埋伏最准。”
三个位置定下,五名青壮分别领命,带着种子前往布设。秦耕没让他们立刻埋种,而是先演练一次。
他在岔道口假扮妖兽,弓身前行,脚步放沉。走到标记圈内,突然暴喝:“缠!”
五人早已待命,闻声立刻踩地。
轰——
数道黑影自土中暴起,粗如儿臂,快若闪电,在空中交错成网,凌空抽打,发出撕裂空气的脆响。藤蔓持续不到两息便缩回地下,但那一瞬的杀意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就这样。”秦耕点头,“听令行事,不准抢拍。”
“要是它们不止走这条路呢?”有人问。
“它们会走。”秦耕道,“野兽走熟路,不会轻易换道。除非——”他顿了顿,“有人逼它们改。”
没人再说话。
一名妇人提着陶罐走来,倒了五碗水,递给布防的青壮。另一个老人抱着干草席铺在石台边,低声说:“夜里风大,你们轮值守着,别硬撑。”
孩子躲在门后偷看,眼里有惧也有光。
秦耕走上村口石台,环视一圈。夕阳落在他背后,影子拉得很长,横过整片空地。
“我不是要你们去拼命。”他说,“我要你们守住脚下的地。今天种下的不是藤,是活路。它们来了,我们不退。它们扑上来,我们就让它断在门口。”
话音落下,铁柱第一个迈步上前,走到东侧路口,双手握锤,重重插进土里。铁锤入地半尺,稳如桩基。
“我守东口。”他说。
一个汉子跟着走到饮水渠边,蹲下检查埋种点。另一个爬上晒谷场后坡,用脚压实土层。五人各就各位,不再言语。
妇人们开始送饭,糙米粥加野菜团子,每人一碗。没人吃得快,都在等。老人牵着孩子退回屋内,关上门,却留了条缝,随时能看见外头。
秦耕最后巡了一遍三个埋种点。他蹲下,指尖探入覆土,确认深度合适,种子未动。每一处都做了隐蔽标记:岔道口是一块反扣的瓦片,渠边是折断的树枝,后坡是半截麻绳。
他回到村口,站上高石。
天边只剩一线残光,山林轮廓渐渐模糊。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湿气和腐叶味。林涛起伏,像某种呼吸。
他手按种子袋,指腹摩挲过骨藤种的棱角。
铁柱站在东口,手握锤柄,目光盯住林子方向。
五名青壮各自蹲守,脚边是覆好的土坑。
村内灯火稀疏,屋门紧闭,但每扇窗后都有人影。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风渐紧。
林梢晃动。
秦耕盯着那片黑暗,眼皮未眨一下。
一片枯叶从树上脱落,打着旋,落在岔道口的瓦片上。
他呼吸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