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住地平线,荒村的炊烟还没升稳。秦耕带着外村人和铁柱挑的三个汉子,踏上了通往东南山道的土路。鞋底碾过碎石,声音轻,但每一步都落得准。他走在最前,手按在腰间种子袋上,指腹隔着粗麻布摩挲着血棘种的轮廓。
身后脚步虚浮,是石塘村那群饿久的人。他们走不快,腿打颤,可没人停下。老头拄着木棍,喘得厉害,却始终盯着秦耕的背影,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山路渐陡,林子深了。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湿土与腐叶的气息。秦耕抬眼望远山,林影如墨,不动声色。他知道,妖兽不会轻易现身,也不会毫无痕迹。他等的是动静,不是风。
而此刻,在荒村西北二十里外的一片密林深处,火光微弱地跳动。
赵天霸蹲在篝火旁,一只手搭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捏着半块干饼,没吃,只是揉搓。炭灰落在他指缝里,混着旧血痂的颜色。他穿的还是那身黑劲装,肩头裂了一道口子,没补。风吹过来,他脖子一缩,眼睛却没离开对面那人。
对面坐着个宗门弟子。青袍,窄袖,腰束铜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坐地上,屁股底下垫了块平整的石头,袍角一丝不苟地掖在腿侧。手里捧着一壶水,小口喝,动作慢,像是来谈事的,不是来赴约的。
火堆不大,只够照亮两人脚前一圈。周围树影浓重,没有第三个人,也没有马蹄印。连火都是冷灶引来的,没用干柴,烧的是湿枝,烟少,味淡。
“那小子现在威风了。”赵天霸先开口,声音低,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听说,昨儿晚上,又有外村人跪在他家门口求救。”
宗门弟子没应,只把水壶放下,伸手烤火。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干净,不像打过仗的。
赵天霸眯起眼:“你们不是说他就是个废柴?被逐出宗门的狗东西?怎么现在连别村的人都找上门来了?”
“所以他不是废柴。”宗门弟子终于说话,嗓音平,不急不恼,“他是麻烦。”
赵天霸冷笑一声,拍了下大腿:“麻烦?我看他是你们宗门的脸面被打疼了吧。当初一脚踢出去的人,现在自己回来了,还踩着你们的地盘立名头——你们不气?”
“我们不气。”宗门弟子抬头看他,眼神冷,“我们只做事。”
赵天霸嘴角抽了一下,没再笑。他知道眼前这人不是来吵架的。他是传话的,也是盯人的。
“那你来说什么?”赵天霸问,“总不能就为告诉我‘他很麻烦’吧?”
宗门弟子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他比赵天霸高半个头,站直了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已经出村了。”他说。
赵天霸一怔:“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前。带着四个外村人,往东南山去了。说是去查妖兽。”
赵天霸眼神猛地亮起来:“不在村里?那现在村子……”
“空了。”宗门弟子打断他,“老弱妇孺都在,守门的只有几个拿锄头的汉子。铁柱没跟去,但他一个人翻不了局。”
赵天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好!这可是天赐的机会!咱们现在就杀进去,把他根基掀了,等他回来,看见自家烧成灰——”
“不行。”宗门弟子冷冷道。
赵天霸僵住:“你说什么?”
“计划不是你现在动手。”宗门弟子语气不变,“我们已经布好局,就等他往里钻。”
赵天霸盯着他,脸上的横肉一跳:“啥局?”
宗门弟子低头看他,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一个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局。”
赵天霸没动。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呼吸重了些,胸口起伏,像是在忍。
“你别跟我玩这套。”他咬牙道,“我赵天霸不是给你们当刀使的杂鱼。上次我带人去劫村,结果呢?刃麦割头,骨藤绞人,我死了七个兄弟!你跟我说‘布好局’?那你告诉我,这次到底怎么弄?我要知道细节。”
宗门弟子沉默片刻,重新坐下。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落在他鞋面上,他也没掸。
“你知道他为什么能种出杀人麦?”他问。
赵天霸皱眉:“因为他有鬼术?还是偷了你们宗门的秘法?”
“都不是。”宗门弟子摇头,“是因为种子。他随身带着一种黑种,能催发死地生机,且产物带攻击性。这种子,我们叫它‘耕魂种’。”
赵天霸听得皱眉:“听着玄乎。”
“但它真实存在。”宗门弟子继续说,“而且,它有个弱点——只能在无主之地生效。一旦进入宗门划定的‘清墟’范围,或者被人设下‘封灵阵’的地方,它的力量就会被压制。”
赵天霸眼睛一转:“你是说……你们能在荒村设阵?”
“已经在做了。”宗门弟子点头,“三日前,已有执事潜入村北,在五口水井下方埋了符石。七日内,阵成。那时,他再回村,种子将无法催生。”
赵天霸听得入神,拳头慢慢松开。
“但这还不够。”宗门弟子看着他,“就算他回村失败,他也未必死。所以我们需要你配合。”
“你说。”
“你要做的,不是现在攻村。”宗门弟子盯着他,“而是等他从山里回来。那时他疲惫,警惕心低。你带人出现在村口,逼他应战。而我们,会在阵成之时启动封灵,切断他与种子的联系。”
赵天霸沉吟:“然后呢?”
“然后他就是个普通人。”宗门弟子淡淡道,“一个没有武器的农夫,面对百人围杀,你觉得他能活?”
赵天霸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低,闷在喉咙里,像野狗啃骨头。
“妙啊。”他说,“你们断他根,我取他命。他逃不出去,也翻不了身。”
宗门弟子没笑。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放在火边的石头上。玉色青灰,正面刻着一道裂痕般的纹路。
“这是阵启信物。”他说,“等你看到它发光,就知道时机到了。”
赵天霸伸手要去拿。
宗门弟子却一掌按住:“别急。你要是提前动手,坏了大事,我不止收回玉牌,还会让宗门通缉你。你现在的流寇身份,是我们默许的存在。真撕破脸,你连藏身之地都没有。”
赵天霸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阴晴不定。过了几息,他缓缓收回手。
“我懂规矩。”他说,“但我也有条件。”
“说。”
“我要亲眼看他死。”赵天霸盯着火堆,“我要站在他面前,看他咽最后一口气。我要听他求饶。”
宗门弟子看了他一眼:“可以。只要你按令行事。”
两人不再说话。火堆渐渐小了。湿枝烧尽,只剩余烬泛红。风穿过林子,吹得树叶沙响。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像是受惊。
宗门弟子起身,拍了拍衣袍:“我该走了。”
赵天霸没拦他:“下次见面,是不是就能动手了?”
“快了。”宗门弟子转身,身影没入黑暗,“等玉牌发光那天。”
脚步声远去,轻而稳,没留下痕迹。
赵天霸独自坐在火边,盯着那块玉牌。它静静躺在石头上,未亮,冰冷。他伸手拿起,握在掌心,用力攥紧。
指节发白。
他想起上一次攻村的情形。夜黑风高,他带二十人摸进村口,以为能抢粮劫女,扬名立万。结果呢?麦田里突然窜出刀刃般的穗子,割喉断颈;地面爬出黑藤,缠住人拖进土里;他还记得有个兄弟被藤勒住腰,惨叫都没完,整个人就被绞成了两截。
那一夜,他逃了出来,但也只带出八个人。
现在,那个人又出来了。名声更大,胆子更野,连外村人都来找他救命。
赵天霸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救得了别人。”他低声说,“救不了你自己。”
他把玉牌塞进怀里,靠近心口的位置。然后站起身,踢散余烬,转身走入林中。
火灭了。
林子里只剩下风。
而在东南山道上,秦耕已翻过第一道岭。
阳光斜照,树影斑驳。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荒村的方向。
远处村落隐在雾中,看不真切。炊烟似乎断了,或许是风小了。
他没多看,转回头,继续前行。
手仍按在种子袋上。
血棘种贴着皮,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