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脉观测站出来后,苏牧没有立刻回院子。他沿着青州城西南角那条无名小巷慢慢走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瘦长的墨色,在斑驳的墙面上缓缓移动。腋下那卷油纸卷轴沉甸甸的,隔着层层纸页和布帛,隔着恒阳子三十年的光阴、卢广无数个夜晚的伏案、纪尘短暂而炽热的一生——压在臂弯里的分量并不全是纸张的重量。
他拐过巷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前方街角那棵老槐树下,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脊的人影正倚着树干坐在一张自带的矮凳上,手里握着一杆没有点火的烟杆,目光穿过街道望着远处半空中翻飞的檐角烟尘,不知已经在那里静坐了多久。赵四大概是刚从地里回来,裤腿还扎在布袜里,沾着没拍净的泥点。
“我估摸你这会儿该打这条路过,提前收工坐这儿等着了。你嫂子让我带话,叫你今晚一定来。地里的酒坛子我昨天就起了,泥封已经拍开透气,你今晚不来,香气就跑光了。”赵四磕了磕空烟锅,在鞋底上蹭了两下,“去完坊市了就过去吧,你嫂子还多炒了两个菜。”他说完站起身,将矮凳夹在腋下,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
苏牧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他继续往坊市方向走,穿过午后人流渐稀的街道,在坊市门口那家旧书摊前停了一会儿。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散修,戴着老花镜低头翻一本残破的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牧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细看了看,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苏先生!您可算醒了。陆家小姐每隔一阵子就来我这儿翻旧书,每次都要找一遍有没有新的《天道银行早期账目考》,这三年来她从我这儿买走的旧书摞起来怕是能堆一整个书架了。”摊主从脚边一只木箱里取出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册,放在摊面上,“前两天刚收了一本庚申年坊市流通账目的手抄残本,还没来得及修。您要是有空,拿回去翻翻,有参考价值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帮您把残页修好了再正式入档。”
苏牧接过书册,翻开封面,里面果然是一本泛黄的手抄账册,纸张粗糙,边缘已经磨损,字迹潦草却不失工整。他没有拒绝,将书册夹在腋下那卷油纸卷轴旁边。“修好了我送回来。”他说。“不急,您慢慢看,修书的事不急在一时半会儿。”
苏牧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他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沿着坊市边缘绕了一大圈,穿过几条冷清的小巷,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青州清算实务研习所”几个字,字迹褪色得厉害,但笔画依然清晰。木牌底部的木框角果然如白泽所说,已经被日头晒得微微翘起,边缘的漆皮褪了一层,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筋。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研习所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探出半边身子,眯着眼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巷口,又慢慢把门合上了。
傍晚时分,苏牧出现在赵四家门口。
赵四的妻子正蹲在院子里择一把新鲜的灵蔬,看见苏牧走进来,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屋里喊了一声:“他爹!苏先生来了!”赵四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大碗刚出锅的红烧肉,油光发亮,酱色浓郁,冒着腾腾热气。“来得正好,酒刚倒出来透完气,肉也刚出锅,你坐下先喝一杯垫垫。”他将那碗红烧肉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又回去端汤、端菜。
赵四的儿子从屋里搬出一张干净的矮凳放在桌边,又麻利地摆好了碗筷和酒杯。苏牧在矮凳上坐下时看见石桌中央搁着一只陶坛坛口封着一层红布,红布已经被酒液洇湿了一小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醇厚的米酒香气。赵四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拍开酒坛上的红布,先给苏牧倒了满满一碗,又给自己倒了八分满,然后将酒坛放在桌边。
“这坛酒,是三年前那年冬天灵谷收成后酿的,用的头茬新谷,蒸了三遍,发酵了整整三年半。灵谷酒越陈越醇,到今天正好是开坛的好时候。”赵四端起来,在灯下看了看,然后对苏牧举了举碗,没有说任何漂亮话,“喝。”
苏牧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酒液入口醇厚绵长,带着灵谷特有的甘甜和糯米发酵后微微的酸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在初春微凉的夜风中恰到好处。他又喝了一口,才将酒碗放回石桌上,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面。
赵四没有追问他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只是给他续了一碗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又夹起一块放进苏牧面前的碟子里。
“吃肉,”他说,“你这几年看起来比三年前还瘦了一圈。”
苏牧没有推辞,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瘦相间,酱香浓郁,在舌尖上几乎不用嚼就化开了,和酒香混在一起,在口腔里盘旋。他把肉咽下去,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夜风从院子门口吹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了一下,又重新稳住。
赵四的儿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饭,就着菜慢慢扒着,不时抬头看一眼苏牧和他爹,也不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地里这一季灵谷的长势、坊市里新开的那家灵材铺子的价钱、以及张修丹炉第二家分号门前排起来的队伍。苏牧听着,偶尔应一声,把那碗酒喝完了。
他放下空碗起身告辞时,赵四没有挽留,只是从厨房里拿了一只干净的小陶坛,将石桌上剩下的大半坛酒倒了进去,用油纸扎紧坛口,塞进苏牧怀里。
“带回去。白先生也好这一口灵谷酒,上次他托人带话来说坊市里买的掺了水,不够劲,问我自己酿的还有没有存。”赵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和白先生分着喝,喝完了跟我说,下批还得再酿一个多月才能出坛。”
苏牧抱着那只温热的酒坛走出赵四家的巷口时夜空中已经铺满了星子。晚风拂过远处灵田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和酒坛口残余的酒香,他把酒坛换到一边,沿着稀疏的灯火往回走。
破院子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白泽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茶。他看见苏牧怀里抱着一只酒坛,花白的眉毛抬了抬:“赵四给的?他上回托人带话来说酒埋了三年,说的就是这坛?”
苏牧应了一声,将酒坛放在石桌上,拍开封口的油纸,酒香立刻在夜风中扩散开来。“他说坊市里买的掺了水,不够劲,让你尝尝他自己酿的。”
白泽搁下茶壶站起身来,走到石桌边俯身对着坛口嗅了嗅,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里拿了两只干净的空碗出来。他一碗,苏牧一碗,满上。白泽端起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品了片刻才咽下去,然后把酒碗放回桌上:“赵四的手艺确实没掺过水。”他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才重新坐下,从花生碟里捏起一颗花生送进嘴里慢慢嚼。
苏牧在他对面坐下来,将自己那碗酒端起来浅喝了一口,把酒碗搁在桌上,从怀里取出那卷油纸卷轴放在石桌一角,又将恒阳子那本旧账册放在旁边。他没有说今天在地脉观测站里找到了什么,白泽也没有问,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又剥了一颗花生,待那两口酒气顺着呼息均匀散进夜风里,才开口。
“联合会议是三天后?”
“嗯。”
“东西齐了?”
“齐了。”
白泽点了点头,将碗底最后一口酒喝完,没有再问更多。他站起身,将空碗收进厨房里洗了放好,然后走回院子里站在石桌边,看着苏牧的侧脸良久才开口。“三天后,我陪你去。”
苏牧抬起头,看见白泽站在油灯光照不到的暗处,苍老的面容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着光。他端起了自己剩下的半碗酒,隔空虚虚碰了一下白泽放在桌角的空碗。碗沿相碰的刹那,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鸣响,在夜风中一晃而散。
白泽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厢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那盏灯独自留在院子里陪着苏牧。苏牧将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坐在石凳上,将油纸卷轴和账册收好,抬头望向天顶那几粒逐渐沉向西山的星子,将碗沿那道细细的裂纹迎着月光转了半圈,放下碗,起身往屋里走去。
槐花的清香在这几日里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入院墙的每一道石缝,渗入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纹理。他推门迈进门槛时停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已跨过那道旧槛的鞋尖,然后在身后将门合拢。油灯的火苗轻轻抖动了一下,随即重新稳住,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安静的光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