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一个雨夜找到那座山门的。
雨已经下了三天，山路被泡成了一条烂泥河。张石生在前面探路，一脚深一脚浅，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泥浆从鞋底挤出来，漫过脚背。春生背着秋生跟在后面，喘得像拉风箱。秋生在路上病了好些日子，浑身烫得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这会儿烧得迷迷糊糊，脑袋耷拉在春生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还有多远？”春生的声音被雨打散了半截。
“快了。”张石生说。他其实不知道还有多远。他只知道往山上走——仙家宗门都在山上，这是他在药铺里听那些游方道人说的。他把所有药渣都熬了给秋生灌下去，烧退了些，但一直反反复复。春生急得嘴上长了一圈燎泡，走路都在念叨：秋生，别睡，到了，快到了。
秋生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睡……”
张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烧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还在硬撑。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过身继续探路。脚下的泥水里掺着碎石子，他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石子硌在脚板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疼，但能忍。疼说明还活着。
拐过一道山弯，一座破败的山门突然从雨幕里浮了出来。
山门比他想象中更破。石阶上的苔藓厚得能拧出水，门匾上的字缺了半边，只剩一个歪歪扭扭的“宗”字，被雨水淋得发黑。两扇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在风里轻轻晃荡。但他看到了希望——门匾上刻着法纹。他不懂法纹，但他知道那是仙家的东西。药铺里偶尔来过几个游方道人，手里的拂尘上刻的就是这种纹路，刘大夫说那是宗门器物才有的符印，凡人造不了假。
他走到门前，伸手叩了三下门环。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闷在雨里，闷钝而短促。
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他的领口灌进去，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了片刻，继续敲。身后的山路上，春生把秋生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在石阶边的门柱上，自己上去用拳头擂门。
擂了三下，门开了一道缝。
开门的是个干瘦的中年道人，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眉毛像两条死蜈蚣趴在上面。他举着一盏油灯，灯芯被门缝里灌进去的风吹得忽明忽暗，他扫了一眼门外三个泥人，眉头拧成一团。
“干什么的？”
张石生跪下。膝盖磕在石阶上，硌得生疼。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跪下。被刘大夫扇耳光的时候没跪，被恶霸踩在泥里的时候没跪，在镇口等恶霸回来的那些日子也没跪。这一次，他是求人收留。他把身上仅有的一点碎银放在石阶上，膝盖没有挪开。春生和秋生站在他身后，秋生烧得站都站不稳。他没有什么别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求仙长收留。”
中年道人把油灯举高了一些，照了照他身后抱着孩子的春生，又照了照靠在门柱上烧得满脸通红的秋生，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们这儿不收拖家带口的。”
他要把门关上。
张石生跪着没有起来。春生也跟着跪下来，把秋生放在地上让他也跪着。秋生烧得迷迷糊糊，跪也跪不稳，膝盖碰到石阶的时候张石生听见骨头咯噔一声——这孩子腿上没肉，骨头直接磕在石头上。那声音透过雨幕传进他耳朵里，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伏下身去。
“求师尊给他们一口热饭。我做牛做马，绝不吃白食。”
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是老者的声音，沙哑，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让他们进来。”
中年道人愣了一下，回头朝门里看了一眼，把门拉开了。
张石生抬起头。门内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老人，须发半白，面容枯瘦，身上的道袍和开门的中年道人一样洗得发白，但穿在他身上却像一座山。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灵气外溢的亮，是被岁月磨了很久之后还有光的亮。后来张石生才知道，这个老人姓莫，是宗门里唯一的金丹修士，已经活了将近四百年。宗门上下都叫他莫长老。
莫长老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只是吩咐杂役给他们安排住处——柴房旁边的一间废弃杂物间，门是坏的，窗户用破布封着。秋生躺下就昏睡过去，春生在后院找了个破瓦罐接雨水，想给秋生润润喉咙。他蹲在屋檐下，手冻得发僵，接满一罐往回走时脚下一滑，瓦罐摔碎在石阶上，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血珠子顺着掌纹往下淌。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把手掌凑到秋生嘴边，一滴一滴地喂。秋生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声响，又昏睡过去。春生攥紧还在渗血的手掌，没有吭声。张石生不敢用宗门的药，自己又采不了药，只能去求杂役。杂役翻了翻眼皮，给了他几包快过期的普通药材，说“管事让我给你的，他说死了人晦气”。他接过药道了谢，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春生煎药。春生把袖子挽得老高，手腕上那道新划的口子还渗着血珠子，在炉灶后面被柴火映得一脸赤红。
“哥，你说这宗门能修仙吗。”
“能。”
他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信，是因为他只能信。春生又熬了几轮药，然后靠在柴房的门框上睡着了。张石生没有睡。他坐在门口，看着雨幕里的后山。山上有灵光，不知道是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第二天，灵根测试。
宗门大殿里站满了新入门的弟子，从几岁的孩童到二十来岁的青年都有，有的穿绸缎，有的穿粗布，有的被家人簇拥着千叮万嘱，有的像他一样孤身一人站在角落。张石生是最后一个进去的。负责测试灵根的长老坐在高台上，面前摆着一块测灵石——脸盆大小的一块圆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长老对每个弟子的流程都一样：手放上去，注入灵力，等待石头变色。石头亮得越纯粹，灵根越纯。
轮到他的时候，测灵石已经测了好几批弟子，石面微温，还残留着上一个测试者的灵力余韵。他把手放上去。测灵石亮了一下。灭了。
负责测试的长老皱了皱眉，又让他试了一次。这次亮的时间长了一些，但光芒暗淡、杂乱、无章。五种颜色搅在一起，浑浊不堪，像一盏灌不进油的灯。
“伪灵根。”负责测试的长老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五种属性混杂，五行之气驳杂不纯，修炼一辈子也难入筑基。入杂役房。”
殿上很安静。这种安静比哄笑更让人难受。周围传来窃笑声。他没回头。他早就习惯了这个反应——在药铺是“闷葫芦”，在宗门是“伪灵根”，不管走到哪儿，总有人告诉他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旁边有个外门执事正低声跟新弟子解释天庭仙籍规则：“凡人修士得元婴以上才有资格申请仙籍，还得有古神世家担保。这伪灵根听着就不像能过去的。”另一个执事补了句：“莫长老当年也是凡人出身，修为够了，没世家肯替他担保，硬是被古神派压了好些年。后来不知怎么想通了，索性在这小宗门待下来。”两人说这话时目光都往莫长老那边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很快收了话头。
秋生和春生也测了。春生是三属性杂灵根，资质也很差，长老看了一眼就挥手让他站到外门那排。秋生是外门弟子里最后一个走上去的。他把手按在测灵石上，石头亮了——纯正的金色，像一刀切开的金属断面，没有一丝杂质。负责测试的长老难得露出一点意外，又让秋生测了一次，结果一样。
“这孩子资质不错。”负责测试的长老看着秋生和春生，“你们俩，入外门。”
秋生说：“哥去哪我去哪。”春生没说话，只是看了张石生一眼。张石生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春生知道他在想什么。负责测试的长老不耐烦地甩袖走了，旁边一个师弟小声说：“师兄，这般弟子何必亲自见。”负责测试的长老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他想起昨天雨夜里跪在门前那个少年——就是刚才被测出伪灵根的那一个。那个眼神不像求仙的，倒像一头刚逃过追杀、随时准备第二次拼命的狼崽子。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舒服的点不是这只狼崽子将来可能咬人，而是自己在害怕这种不舒服。
春生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从小在泥水里泡大的孩子不需要安慰，他们只在膝盖上拍两下土，伤口不用看，都知道对方疼在哪。
张石生被分到了杂役房。后山脚下，和柴房连在一起。屋里没有窗户，墙角塞着一张木板床，被褥薄得能看见线头。门是坏的，关不严，风从门缝灌进来，每次他翻身的时候都能听见门板咯吱咯吱响，像谁在外面敲。早晨醒来被子上结了一层薄霜，哈气能看见白雾。
他没有抱怨。他觉得这比破庙强。至少有个屋顶。
春生常来看他。每次都不空手——有时从自己的份例里省下半块干粮，有时偷一碗温水揣在怀里端过来。有一回外门弟子训斥春生“别跟杂役走太近”，春生装着没听见，当晚照常来，带了半个烤红薯，说外门厨房剩的，偷偷掰了半块留给秋生。张石生接过红薯啃了一口，没戳破——他从秋生那里听过，外门饭不难吃，但定量少，春生常饿着。他把红薯皮都吃了，那层焦煳的皮嚼起来又苦又硬，但他觉得比他吃过的很多东西都香。
秋生年纪小，还不大明白杂役和外门的区别。跑来找他，蹲在柴堆边上一边掰柴皮一边和他说宗门的事，像只停不住嘴的小麻雀。“哥，莫长老的胡子这么长，”他拿手在胸口比了比，“比周秀才的还长。他念口诀的时候胡子跟着一抖一抖的，可好玩了。他教我了一套心法，我背给你听——”就开始叽里呱啦地背，背完又说，“哥，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把全宗门烧火的活都包了，让你享福。”
他笑了，摸了摸秋生的脑袋：“等你出息了，就别惦记烧火了。你惦记别的。”
秋生后来又来过一次，皱着小脸问杂役和外门到底差在哪。张石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只是把劈好的木柴往旁边推了推，让他坐下。秋生不明白这差别的分量，但没关系——张石生自己明白就够了。他不需要弟弟们替他分担什么，他只需要他们好好活着。
每到晚课时间，他借着送柴火的机会，悄悄站到练功场的墙后，把外门弟子修炼时念的口诀默记在心里。春生后来知道了这事，表面上啥也没说，但往后凡是轮到春生值夜，他就把念口诀的声音提得老高，一遍一遍，喊给墙后的他听。
有天晚上他跟着口诀自己试着打坐，感觉丹田里那团乱麻一样的气息动了一下。很轻，像死水里扔进了一颗小石子。但他感觉到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尝到“能行”是什么滋味。他睁开眼，发现后背湿透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怕这只是错觉，怕天亮之后这一点点希望就跟着露水一起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