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众人感觉到老曹慢慢地站起身来，缓缓地讲述着。
“第二天，我带着我的小孙子，来到菜市场，找机会跟我儿子曹山见面。但是曹山并没有出现，不过我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毕竟他还是个通缉犯，我只是内心有一点儿小小的失落。”
“这时候，我本来打算骑着自行车带着我的小孙子回家去，却没料到有人从身后偷袭我！”老曹在回忆时，似乎还吓了一跳：“这个人武功极高，而且出手不露痕迹。我正蹬在自行车上，他一掌从我身后左后方击出，我为了护住我的小孙子，硬刹住自行车，猛地向右侧打转，想要滑过这一掌，但是没想到这正是对方的圈套，他这一掌虚晃，等我刹车急停，正好把后心全部空了出来，他早就变掌方向，一掌击中我的后心。”
周亦凡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当时本来想还手，但是突然意识到我的小孙子还在现场，而且我如果还手，就暴露了我会武功的秘密，于是随机应变，大叫一声，倒在地上装死。”
“这时候，我明显感觉到那个人还想要冲上来下杀手，但是我的小孙子哇哇大哭起来，周围的人围观上来， 那个人大概见人多眼杂，便抽身退走了。不过，我虽然没看见这人是谁，但是我感觉到，他离开的时候跟周围的人拥挤推搡了一下，从他的怀里掉落几张纸，有一张恰好飘落在我眼前，我看到那是一张‘富佳天城 荣耀钜献’的卖房子的海报。我随即明白了，这个人是伪装成一个发海报的售楼员接近我，那地方人多又杂，他装成一个发海报的，还当真没法防备。”
“那就对上了！”
周亦凡如释重负地说：“那海报上写着富佳天城两个字，你的小孙子认字不全，他一直以为那是‘天卦’两个字，他吓坏了，所以一直在说什么天卦天卦，而警察来的时候，现场又脏又乱，地面上有几张售楼海报是正常的，谁也不会去注意，谁也不会去想跟你的猝死有什么关系！后来紧接着就下起了暴雨，地面上有什么，都被冲烂了吧。”
老曹说：“恐怕就是这样。”
周亦凡说：“那么你现在知道，偷袭你那个人是谁么？”
老曹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人的武功绝对高过我，而且他用的是中国传统内家武术，绝对不是什么现代综合格斗之类的，因为他一掌击中我后心，这一掌掌力虽然十分厉害，但是这并不可怕……”
“那可怕的是什么？”周亦凡紧张地问。
“可怕的是，他把我震成内伤，但是却一点痕迹都不留！”老曹的语气之中竟然有点发虚：“当时警察来查验我的尸体的时候，我正闭气装死，他们撩开我的衣服查看过，什么痕迹都没有，这一点才可怕！”
“为了自己疗伤，我迫不得已继续装死，躲在我放棺材里两天，才慢慢恢复过来……”老曹笑着说：“刚才跟你交手的时候，以为我刚刚恢复，所以功力不够，如果是我平时的功力，你根本就连一点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我擦，那你的气功也很厉害！”周亦凡赞叹地说道：“那么，接下来，我的问题就来了——这是本人的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刚才七嘴八舌罗里吧嗦说了那么多，我们一直绕开了一个重点的问题，那就是……”
她忽然扯开嗓门，像个脱口秀主持人似的夸张地喊道：“老曹，你和安老爷子是什么关系？你和吴家姐妹是什么关系？你和九幽局是什么关系？以及，你为什么要和安老爷子如此作对？”
她猛然一顿，轻飘飘软绵绵地说：“人的关系，才是最需要厘清的。”
这一次又经历了很长的沉默，甚至黑暗中的沉默好像已经具有了实体和重量，挤压得这个空间逐渐塌缩，摇摇欲坠。
“好吧！公布谜底……”老曹终于神清气爽地朗声说道：“我是安老爷子的学生，跟我一样，炼师也是安老爷子的学生，在很多年以前，我们曾经亦师亦友，亲如父子，情同手足。”
“安老爷子比炼师大七八岁，炼师比我大三岁。我们俩都是安老爷子的学生，炼师，算是我的师兄。相比来说，炼师比我更亲近，因为老爷子在政治运动中蹲过牛棚，那时候炼师还是个小屁孩，就是负责看管的老爷子的，后来，老爷子却带着他读书识字，一直到运动之后，国家恢复高考，老爷子一手把炼师带进了大学。从这个角度说，炼师可以算是他亲生的弟子，我是他领养的学生。”
“按你这么说，安老爷子岂不是很年轻就当上了大学老师？”周亦凡啧啧赞叹，“原来是个老学霸啊，失敬了！”
老曹深深地叹了口气，无限悲凉：“你们不会想到，安老爷子是一个多么天纵聪明的人物，他同时在天文学、历史学、物理学、天体物理学等方面建树丰硕，只可惜由于受政治运动的影响，没有给他任何学术头衔，但是这丝毫不妨碍他在这些领域取得的成就——他就是一个绝代的天才！”
“他甚至还是一个武术高手……”老曹发自内心地赞叹说。
“靠，听着真像当代黄药师！”周亦凡戏谑地说。
“可能他就是活的卫斯理！”闻道士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
“一个武术高手，那有什么奇怪的！”老曹说，“他的家族，从清朝开始就是世家望族，他们家祖上就是武官出身，他的武功是家传的。”
“哦！文武双全，绝对牛逼！”周亦凡再次赞叹。
老曹没搭理他，接着说道：“那时候，正是十年政治浩劫刚刚结束，安老爷子正当精壮之年，刚刚恢复工作，当时国家百废待兴，学术气氛很是热烈，而国家恰好开展了几个当时很尖端的学术项目，其中一个，就是‘中华早期历史断代工程’。”
周亦凡说：“嗯，这个我听说过，你继续。”
老曹说：“在这个重大断代工程里面，有一项很重要的专项工作，就是借助天文学来确定考古历史上的一些著名的时间点……比如，古书里记载了某朝某皇帝的某年某月某日发生了日食，那么天文学专家就用天文法则计算，那一次日食出现在何日何时，以天文和历史互相印证，以确定历史上记载上一些著名事件的准确时间。”
周亦凡说：“嗯，这个事儿我也听说过，你继续说！”
老曹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但是那时候，我们年龄本来就相差不大，品行爱好也臭味相投，便渐渐地变得无拘无束，亦师亦友，情同手足，但是没有谁会料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老曹的语气，竟然微微紧张起来。
“什么样的事情？”周亦凡也跟着紧张了一下。
“我刚说过，那时候，老爷子刚参加了‘断代工程’的天文学和历史考古学结合的专题小组，那时候，他天天在浩如烟海的古代典籍中找资料，做研究，演算历法，我跟着炼师都是跟着他打打下手，我记得那时候是冬天，突然有一阵子，老爷子没有来大学研究室上班，起初我跟炼师也不以为意，大概是他累了，想要休息一下，便没放在心上，但是过了差不多一个礼拜，老爷子还没出现，我们俩就慌了……”
“那时候，连电话都不普及，更别说手机网络了，哪儿像现在啊……”老曹忍不住感慨了一下，“我跟炼师就到老爷子的家里去找他，但是没想到，家里只有他儿子，安海城一个人在家。”
“那老爷子去哪儿了呢？”周亦凡问。
“安海城也不知道。”老曹继续回忆，“他说他爸爸已经一个礼拜没见到人了，我跟炼师彻底懵了……就在我们不知所措的时候，老爷子却施施然地回来了。”
老曹突然间浮现出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我至今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大风雪之夜，老爷子推着他那辆二八大自行车，提着摔坏的车座，回到他住的楼下，正赶上我们三个人要出去找他。”
“我们问他去哪儿了？老爷子说，他去我们原来学校的旧图书馆，想找一些资料，他找到了一些珍贵书籍……”
“《拾遗记补》！”闻道士突然颤声说道，“他找到的是这本书。”
“对！”老曹说，“今天早上，在城郊早市的时候，我给你讲过这个故事。”
“那时候，你说，这是你自己的故事……”闻道士沉吟着说，“你是在假冒安老爷子，用他的故事来骗我。”
“没错！”老曹说，“我假冒老爷子给你讲他的故事，是试图唤醒你的记忆——我们一直怀疑，你的记忆被封印了！”
“先别打岔！”周亦凡说，“先说老爷子的事儿！”
“我们问，老爷子怎么去了那么多天？一个礼拜啊！老爷子很是诧异，他说，我只去了一小会儿啊……”老曹喃喃地说：“那时候，老爷子好像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事情，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便匆匆打发我们回去了。可笑的是，当时我们只觉得人回来了就好，其他都没在乎。”
“不料其后的一段时间，老爷子的精神越来越差，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我们都觉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结果，他的状态越来越坏，终于有一天，他神秘兮兮地把我跟炼师单独叫到他家里，跟我们说……”
“说什么？”周亦凡问。
“他说，他被一个外星人纠缠了！”老曹幽幽地说，“但是他不觉得恐惧或者痛苦，因为，那个外星人向他揭示了宇宙最大的奥秘……他正准备向全人类揭示这个大秘密，他要创造一个全新的理论——宇宙模型论！”
“他是不是疯了？”周亦凡咂摸着说。
“我和炼师当时都以为他是疯了……”老曹渐渐地有点儿激动，“当时我们三个还是很好的朋友，毫无顾忌，就开始嘲笑他。没想到，老爷子说，如果你们不信，你们可以随便提一个自己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如果我帮你实现了，你们要相信我！”
“于是，我就开玩笑似的说，我一届穷书生，平时很羡慕当官的，如果让我当一任市长，我就很满足了……”老曹幽怨地说，“没想到，炼师的愿望更加离谱。”
“炼师的愿望是什么？”周亦凡追问。
“炼师当时说：师父啊，如果让我相信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就叫我娶个外星女人当老婆吧！”
每个人的脑子里都被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
“是不是听起来很震惊？”老曹呵呵呵地苦笑，“这还不是最耸人听闻的……接着，老爷子又扭头问他的儿子安海城：你的愿望是什么？”
“当时安海城还很小，刚刚上中学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安海城笑嘻嘻地想了想，说：如果他想要当个市长，那我就要当国家元首！如果他想娶个外星人当老婆，那我就，我就……”
他嗫嚅了一会儿，竟然说不下去。
“他说了什么？”吴敏兮忽然乖戾地喝道，“你告诉我，他当时说了什么？你告诉我！”
她曾经是安海城的妻子，当时安海城许下的愿望，必然是关于她的。
老曹沉默了一会儿，下了决心开口说道：“当时安海城说，如果他想要娶个外星人当老婆，那我就娶个地下的女鬼当老婆好啦！”
所有人脑海里都轰然巨响，他们的精神世界全面坍塌，高速坠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每个人都以为接下来会听到吴敏兮歇斯底里的吼叫、咒骂或者痛哭——然而并没有，吴敏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突然猝死了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周亦凡说：“当时，安海城是故意赌气那么说的吧？实际上，他跟他父亲并不那么亲密？”
老曹苦笑：“岂止安海城是赌气那么说的。我跟炼师又何尝不是。我们当时只以为师父是操劳过度，压力太大，精神太紧张，所以我们的愿望，几乎都是在赌气开玩笑！”
老曹继续说下去：“正是从那天开始，老爷子接到组织通知，让他暂时停止工作，去疗养院休养……”老曹说，“但是实际上，所谓疗养院，就是精神病院。”
“从那一天开始，老爷子就离开了我们。那个疗养院不在我们的城市里，当时我跟炼师还都是一穷二白的学生，没有充足的经济条件去看望他，只能给他写信或者打电话，但是疗养院的人说，他的病情比较奇怪，不建议他回信或者接电话，这样，我们也一直不知道他的状况。”
“而他夫人也不在了，他的儿子安海城寄宿在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好在那个亲戚是个老实厚道的人家，那个亲戚家里只有一个寡妇母亲和两个小姑娘，一家子都是女人，海城去了之后，算是有了个男人，她们对待海城相当不错，所以我跟炼师也就安心了。”
“就像我刚才说过，在感情上，炼师比我要更亲近，所以隔三差五的，炼师会去看望海城，而我就去得少些……”
说到这里，老曹忽然停住了，幽幽地问道：“说到这儿，你们就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吗？”
“有什么特别的？”周亦凡嘟囔了一句。
“啊！”她一下子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那个远房亲戚是谁？”
吴敏之和吴敏兮姐妹同时厉声大喊：“住口！不许说！”
周亦凡得意洋洋地嘲笑：“七嘴八舌都说了这么多了，口子已经被撕开，就拦不住了，说吧！”
老曹苦笑了一声：“我觉得也是，说都说了，我没办法……没错，你猜得很对！这个守寡的远房亲戚，就是老梅！她的两个女儿，现在就站在你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