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畔酒肆出来之后，谢长缨沿着河岸继续向北走了三天。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赶路——只是让马按照自己的节奏走着，沿途经过了几座村庄，一片刚刚翻耕过的农田，和一座香火冷清的土地庙。那座庙很小，门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已经燃尽的香脚，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路过时停了停，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供桌上，没有求什么，只是顺手放下便走了。
他不知道孟尝告诉他那幅画像的事之后，自己是怎么想的。那幅画像中的女子应该就是他娘——年轻时的她，站在梅花树下，还没有嫁入平北侯府，还没有经历过那一夜的雨和血。他忽然很想去看看那幅画像。不是为了确认什么，只是想看一看。
他正想着这件事的时候，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茶亭。茶亭里坐着一个正在收拾桌子的老妇人，看身形和侧影，年纪似已很大。谢长缨本没有在意，视线随意掠过——然后他忽然勒住了马。他认出了那只正在擦桌子的手。
那只手的指节粗大，布满了裂纹和茧痕，但动作却是出奇地稳当，将每一只粗瓷碗擦干净后码放整齐，与她年轻时在东宫书房里整理书卷纸页时的手法一模一样。只是那双手如今叠满了褶皱，指节粗了，疤痕也多了。
谢长缨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韩青峰，独自走向那座茶亭。他走到近前，发现她的确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那个在宫变发生前夜偷偷将一块玉佩交给她、嘱托她带出宫去找他娘的那个老嬷嬷。当年她告老出宫时带走了那块玉佩，如今那枚玉佩已系在他的衣襟下贴胸挂着。
她擦完最后一只碗，将抹布叠好搭在水桶边缘上，抬头看了看走近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谢长缨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坐了片刻。她也不催促，只是将灶上滚着的水提下来，给自己和他各沏了一碗粗茶。她看着他的眉眼，忽然愣住了。
“你等一下。”她转身走进茶亭隔壁半掩的矮屋中，摸索了一阵，然后走回到阳光下，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银锁片，锁片已经氧化发乌，棱角被摩挲得圆润光滑，边缘系着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她将那只银锁片递到谢长缨面前，声音有一丝不稳：“这是当年姑娘临走前，托我保管的东西。她说，如果有一天能见到那孩子，就把这个交给他。我一直留着。”
谢长缨伸手接过那枚银锁片。锁片不大，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翻过来看时，背面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是他娘亲的闺名。
谢长缨握着那枚银锁片，指节轻轻收紧，感受着银器微凉的表面在掌心中一点点被焐热。他将那只银锁片小心地系好，与那块墨绿色玉佩并排挂在衣襟下。两块玉，一片银，贴着他的心口，沉甸甸的，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团圆。
他没有在茶亭停留太久，也没有多问那老嬷嬷这些年的生活。那一枚银锁片已经是她替他娘保管了十几年的东西，他不能再多占用她的时辰了。谢长缨喝完那碗粗茶，道过谢后将茶碗轻轻放回桌上，站起身来，向她拱手行了一礼：“嬷嬷保重。”
老嬷嬷没有回礼，只是站在茶亭的门槛内，目送着他牵着马走出那道草亭子的阴影。他走出十几步远，忽然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已经沙哑而苍老，却依然清晰得一字一句都落进了他耳中：“孩子——你娘若是能看到你长成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他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风从道旁那片新绿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青草初生的气味。他站在那阵风中，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衣襟下那枚银锁片的位置，像是在无声地回应那句背影看不见的话。
他翻身上马，沿着向北的官道策马而去，没有回头。
老嬷嬷站在茶亭门口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渐渐变小、变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那片蒙蒙的春色中。她在门槛上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扶着门框走回茶亭内，重新在茶凳上坐了下来。她没有继续擦碗，只是坐在那里，低头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很久没有动弹。
又一个多月过去了。
这期间他跨越了好几个州的地界，穿过了无数村庄和田野，见到了名单上其余的名字——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人。有隐姓埋名在山中开荒的老卒，有在镇上开了一间小书铺的前朝文吏，也有早已郁郁而终只剩下一座长满了荒草的矮坟的人。他站在每一座坟前都会驻留片刻，没有烧纸，没有上香，只是记下那坟茔的位置与墓碑上模糊的刻痕，然后继续赶路。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那些人欠下的债已经无法讨还了——但至少应该有人记得他们来过这世间，又从这个世间离开了。
春深的时候，谢长缨回到了平北侯府。
在侯府门前勒住马时，他没有立刻翻身下地。他坐在马背上抬头看着那块悬挂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匾额上落满了灰，边角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门前的石阶缝里长出了几株细细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动。整座府邸看起来比他离开时更加沉寂了——像一座被时间遗忘了的老宅，安静地蹲踞在春光中。
他翻身下马，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没有人。空荡荡的，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和尘土，显然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他穿过前院走过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中清晰地回响着。走过后院时他停了一下——那棵老槐树还在，就在后院的角落里，枝干虬曲苍劲，满树新叶在春光中泛着嫩绿的光泽。它没有被砍掉，也没有枯萎，依然在这里好好地活着。
他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伸手轻轻抚过那片粗糙的树皮，摸到了一处刻痕。他低头仔细辨认，发现那刻痕已经很浅很浅了，几乎要被树皮的生长所愈合，但依然可以隐约看出两个并排的字：“江”和“谢”。
那两个字像两粒被时光磨得近乎透明的琥珀，静静地嵌在树皮深处。
谢长缨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娘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在这棵槐树下站过？在某个午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站在这棵树下，看着那两个字，想着一些已经无法回头的事。他站在那棵树下，缓缓跪下来，对着老屋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他跪在那棵槐树下，跪了很久。
等他站起身来时膝盖上沾了两片落叶，他没有拂去，转身走出了后院。
他没有留在平北侯府过夜。他到后院那间久无人居的柴房里翻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锄头，将院中那口井边长出的乱草清理了一遍，又将那棵老槐树下的落叶拢了拢，然后关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将侯府重新锁进了春风中。
他骑马离开时已经将近黄昏了。夕阳斜照，将他的影子在黄土路上拉得很长很长。韩青峰骑着马跟在他身后，依然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像一个从不会走丢的影子。谢长缨走了一阵忽然勒住马，偏过头，没有回头：“哑伯，我走完了。”
他说的“走完了”，是指那份名单上的四十七个名字，他已经全部找过了。有些找到了人，有些只找到了一座坟，有些消失在人海中再无踪迹。但他已经尽力走过了他能走的每一步路。名单上的那些名字，已经被他一个一个地确认过、记下过，然后一个一个地松开了。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那叠厚厚软软的纸张，又隔着衣襟按了按那块墨绿色的玉佩和那枚银锁片，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一个地方。你陪我去吧。”
他没有说去哪里，但韩青峰点了点头。
谢长缨拨转马头，没有朝东，也没有朝北，而是朝着那片他从没去过、却早已在梦中抵达过无数次的方向——面朝那座他一直想堂堂正正走进去的宫城，策马而去。春风拂过他身侧，衣襟下那叠已经磨损的纸张和两枚玉片银锁纹丝不动，贴着胸口，被他带上路，一起去赴那场迟了太久的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