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凡沉重地喘着气,她大概已经猜到了眉目,但还是试探着问道:“他卖了那些钱干嘛?”
“干嘛?干嘛?”吴敏兮忽然有点癫狂,听不出语气是哭还是笑,“你以为他买别墅?包小妞?你错了,我的公爹安老爷子是个安贫乐道清心寡欲的人,他的私人品德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好……他卖掉文物的钱,全部都给了他儿子,作为打通关节,收买人心的活动经费,所以,安海城才能一路青云直上,在不到十几年的时间里,几乎走上了政治人物巅峰的半山腰,只要他再隐忍克制一些,他很快就能入主中枢,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首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周亦凡喃喃地说,“太复杂了!”
“复杂,但是安全!”吴敏兮慢慢平静下来,说道,“以安海城的地位,他的每一步行动都会受到关注,他不是没有政治上的对手,国家权力中枢的监管和纪检也很严格,如果他贪污公款,如果他插手工程,如果他收受贿赂,都会留下蛛丝马迹,这是他不能容忍的,但是,通过老爷子盗卖地下文物,是毫无线索的,这些文物从来都没在世上出现过,就算有人发觉盗墓案件,最多也只是刑事案件,没有人会把这些盗墓跟政治黑幕联系起来,他多么安全啊!”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周亦凡狐疑地说,“如果安老爷子为了盗卖那些文物,那么他干嘛不叫九幽局直接执行呢?反而要他们探明,再退出,再派其他人动手,多此一举?”
在黑暗中,周亦凡能感觉到吴敏兮摇了摇头,轻轻说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以上我所说的,就是我所知道的事,抱歉,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但是,我还有个疑问……”周亦凡忽然深沉地问,“这么机密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可能知道?”
“呃,这个,这个……”吴敏兮明显惊愕了一下,“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
“不能说,就是一定有猫腻!”周亦凡突然呵斥。
“算了,不要逼她了,我来告诉你!”
吴敏之大声说道,“她不知道的事情,我也都知道,我来告诉你!”
吴敏兮尖叫着,“这件事你不能说,不能说……”她忽然哽咽起来,哀求着,“我求求你,妹妹,别说出去!”
吴敏之冷笑着,“为什么你可以说,我就不能说!”
吴敏兮愣住了,刚才她正是这样拒绝了吴敏之。
“安副书记,哦,我的姐夫,安海城,早在蓝坊主政期间,就在利用和享受老爷子给他提供的黑幕资金,广泛延揽人脉,但是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形象,他反倒刻意打出了保护文物古迹的旗号,在蓝坊市东郊区,有一片发掘了将近二十年,至今还没完成挖掘的古代墓葬群,就是安海城主政时期主打的形象工程,至今还被誉为中国北方考古挖掘的样板工程……”
她轻蔑地嘲笑了一下,“他打通上下关节,招揽了国内最好的考古专家和挖掘团队,连续工作了十几年,速度虽慢但是稳步进展,哼,可笑吗?其实那是一片南宋末年的家族墓地,面积虽然很大,但是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考古价值,他只是拉大旗作虎皮而已。”
“那他这是为了掩盖什么?”周亦凡问。
“很简单!”很久没出声的姜铁忽然说道,“他是为了掩盖盗取其他古墓的事实……当老百姓都看到这样一位好市长如此热心的保护古代文物遗迹,你还会把他跟盗卖文物的黑手联系在一起么?”
“我擦,我明白了!”周亦凡狠狠地说,“这就充分说明了,安海城绝对知道他爹老爷子干的勾当,他们父子俩心心相印,不谋而合,但是表面上却找不到任何证据关联……真他妈厉害,我服了!”
“这还只是前传而已……”吴敏之接着说,“后来,当我这位姐夫终于如愿以偿登上了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他的资金链却开始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
“为什么?”周亦凡问。
“首先一个问题,就是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古墓让你去没完没了的挖,没完没了的卖。”吴敏之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其次,就是他们什么‘九幽局’内讧,搞得四分五裂,没有人再去做前期勘探这种事情了……”
“而这时候,正赶上安海城刚坐上现在的位置,需要的资金量特别大……”吴敏之说:“在这种情况下,我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一定是一个馊主意!”周亦凡说。
“没错!”吴敏兮也跟着阴森森地说,“一个其臭无比的烂主意……”
“好吧,你们怎么说都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无所谓了!”吴敏之冷硬地说,继续说道,“我亲自经手安排了几个比较大的地产工程,借用空壳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资质拿到项目,从土地招拍挂、拆迁、工程审批到办理预售、招商等等,都走特别通道,我们从中拿到三个亿左右的利润……”
“嗯,就是江湖传说的‘白手套’操作。”姜铁说,“恐怕这个口子一开,就没有回头路了,后面大概介入的就会更深,矿产、股票、金融、洗钱,各个口子就都会陆续打开,这是你们拒绝不了的诱惑,是不是?”
周亦凡狠狠地啐了一口,没吭声。
吴敏之无奈地冷笑了一声,就当不明白。
“没错,只要你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像吸毒一样,很快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但是,只要你插手了这些有据可查的工程,就会留下蛛丝马迹……”吴敏之说,“尽管我自己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是消息还是泄露出去了。姜铁,你懂的?”
尽管看不见姜铁的表情,但是周亦凡能感觉到姜铁很明显在思考着。
周亦凡忽然截住她的话,轻描淡写地说道:“这还用问,不但他懂,连我都懂……你们贪污腐败,巧取豪夺,大肆敛财,但是没想到在阴沟里翻了船,有一次,你回蓝坊来处理事情,好巧不巧的是,你在山猫的修配厂里修车,但是却被山猫在你的车里安装了窃听器,听到了你的隐私,后来,姜铁来找山猫查曹山的案子,却没想到歪打正着,拿到了你们的窃听录音。”
姜铁深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周亦凡的话说道:“我本来以为曹山的案件只是一个负罪在逃的刑事案件,但是我没想到,听到了你的声音……”
吴敏之无可奈何地、悲凉地叹息:“其实,你知道了内幕,对我们来说本来没什么。你知道吗?安海城其实一直很看好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很欣赏你,他一直想争取你加入到他的团队里来!直到昨天晚上,他还亲自给你打了电话,做最后的争取,可惜,你还是没领会他的意思。”
姜铁蓦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在农家乐饭庄与九幽局达成结盟之际,安海城亲自给他打来的那通电话,阴沉晦涩,暧昧不明。
“谢谢领导看得起我,但是我还是道不同不相与谋了!”
“是的,你很有策略!”吴敏之说,“你得到了最机密的内幕,居然不动声色一直追查下去,表面上你是在追查曹山的案子,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跟曹山有私仇,你追查他有理有据符合逻辑,没有人会怀疑,但是你想的却是,如果拿到了曹山,就等于直接拿下了安海城的核心证人,对吗?”
“对!”此刻的姜铁好像无比轻松,有一种顿感解脱了的豁达,“我只要拿到了曹山,就等于直接拿下了你,吴秘书长,拿下了你,就等于把安海城钉死在证据链上了!”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给中央巡视组写举报信!”吴敏之黯然神伤,“这个消息被安海城获知之后,他很懊恼,他一直说应该早点争取你加入我们的,现在一切都晚了!”
这句话,好像一颗天外飞来的陨石,猝不及防但是无比精确地砸中了周亦凡的脑袋。一瞬间,一个无比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炸裂。她厉声说道: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那个残土车的碎尸案,和大老二的被杀案,都是,都是为了……”
周亦凡竟然哽咽了,突如其来的惊惧让她无法再说下去。
姜铁在这一瞬间无比疑惑,但他立即领悟到周亦凡是什么意思。
吴敏之却十分平静地继续说下去:“没错,你的确领悟得很快。那件残土车碎尸的案子,的确是安海城的授意,我来直接让曹山做的。做这件事的目的,就是以破案的名义把你们这个小组从省城调到蓝坊来,然后趁机绑架姜铁,再进一步说,如果有必要,就弄死他!”
尽管已经猜到这个说法,但是姜铁还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在生死边缘踩着悬空的丝线走了多久。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绑架,还要做掉姜铁?”周亦凡在此立胜追问。
“因为中央巡视组就要来我们省了!”吴敏之情绪复杂地说,“他们手里有姜铁的举报信,但是没有那份音频文件。姜铁出于安全考虑,把音频文件藏在了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我们查了很久,没有查到他藏在哪里。所以我们急着要从姜铁嘴里撬开音频的下落。只要先绑架,如果姜铁交代音频的下落,就杀人灭口。”
“那如果他宁死不交代呢?”周亦凡问。
“一样,灭口。”吴敏之说。
“像样儿!”周亦凡咬牙切齿地叫着劲:“够狠咧,您呐!”
姜铁说:“我不敢把那份音频文件直接发给中央巡视组,因为安海城毕竟是个手眼通天的角色,我不能确定中央巡视组里是否有他的眼线,我只能等着,等到巡视组组长直接召见我。”
吴敏之轻轻地苦笑了一声:“姜铁, 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那份音频文件到底藏在哪儿了?”
周亦凡厉声喝止:“姜铁,不要说!”
姜铁没有理会周亦凡,他沉默了一会儿,沉声说道:“那份文件,就藏在山猫的假眼珠里!”
“我操!”
那个一直保持着温文尔雅姿态的女官员居然发出一阵暴怒,连最直白的脏话都骂了出来: “我知道了,不是你不敢发给巡视组。”吴敏之继续冷笑:“而是你压根就没拿到那份音频文件,山猫给你听了内容,却没把文件交给你。”
“你怎么知道?”姜铁说。
“很简单!如果我是山猫,我也会拿这个当保命的筹码,你一定要保证我的出路,保证我的生命安全,你给我个确认的保障,我才能把文件给你。”
“该死的,我们设想无数个藏匿之所,我们动用了无数网络侦察、扫描探测设备,甚至动用了六感者,都没有发现,我真傻!我怎么没想到,我们一直以为你拿到了文件,却没想过山猫并没有把文件交给你,我们还在猜测你是从山猫那里拿到音频文件的,你会把文件藏在什么地方,但是没人会想到文件居然就藏在山猫身上,我真傻!”
姜铁宽宏大量地一笑:“你也不用这么自责!人人都爱说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但是,几乎没有人能够真正领会这句话!没错,山猫要求我给他换个身份,换个城市,就像美国的证人保护计划一样,可是我们哪儿他妈有什么证人保护计划啊?”
吴敏之忽然安静了下来,悲凉地说道:“可能,这就是宿命,如果我能在昨天找到音频文件的藏匿点,很可能整个事件都不是现在这样子,难道这真的就是我的命运?”
“是不是你的命运我不知道?”姜铁沉吟着:“但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我希望你清楚地回答我!”
“好吧,你问。”吴敏之平静地说。
“你刚才说,你们无能为查找音频的下落,动用了六感者……”姜铁问道:“我想知道你们启用的六感者是谁?”
吴敏之吭哧了一下,似乎经历了很大的犹豫,才慢慢说道:“老梁!”
姜铁和周亦凡都平静地“哦”了一声,这个回答,已经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吴敏之接着说:“虽然九幽局中有别的六感者,但他们都只是外围组织,只有老梁是我们的核心成员,这些事情必须要严格保密,所以我们不会随随便便让外围的人参与进来,你懂的?”
“你是说,老梁动用了她的听觉能力,但是仍未发现音频的藏匿点?”姜铁再次确认追问。
“是的,是这样。”吴敏之说。
姜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息:“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
“你明白什么?”周亦凡和吴敏之异口同声地问。
“老梁不可能找不到那份音频文件的藏匿点。”姜铁的语调中竟然有轻轻哽咽的声音:“他早就知道,他只是没有告诉你们而已——他在保护我!”
“你怎么确定他找到了?”吴敏之无比惊骇地追问。
“因为,是我亲口告诉他的!”姜铁终于再也忍不住情绪,泪水夺眶而出:“我告诉他音频文件藏在山猫的眼珠里,如果我一旦遇到什么不测,请他务必把文件想尽办法,一定要亲手交到巡视组组长同志的手里,因为他是我的兄弟,我相信他!”
“我操你妈,姜铁!”周亦凡咆哮起来:“这么重大的事情,你居然不相信我!你居然,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姜铁也终于厉声怒吼:“我是不想连累你,这本来就是男人该干的事儿,女人滚一边儿去!”
“那你他妈的相信了一个坏人!现在你满意啦?”周亦凡嚎叫着。
“什么坏人!谁是坏人!你不配这么说他!”姜铁几乎冲到了周亦凡面前,险些把他撞倒:“老梁一直在保护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姜铁终于无法抑制,哽咽变成了嚎啕大哭:“老梁保护你,比我还尽心。我他妈的喝醉了酒,还拿你当个炮友。老梁可是真正没有任何私心杂念的,拿你当个小妹妹,他妈的这世上谁都可以说老梁的不是,唯独你没有资格!”
周亦凡终于承受不住,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良久无语。
黑暗之中只听见姜铁和周亦凡低低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