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落在张羽脚边，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地面忽然抖了一下。
起初很轻，像是山体自然沉降。张羽皱了皱眉，以为是错觉，可紧接着又是一下，这次连洞口那堆炭灰都跳了起来，火星四溅。他猛地回头，看见灵音从熟睡中惊醒，一头撞在岩壁上，捂着脑袋“哎哟”一声。
“地震？”她揉着后脑勺，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白泽已经站起身，左臂上的布条松了半截，血渍干在袖口边缘。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洞外，瞳孔微微收缩。苍狼也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些，但脸色还是泛白。
“不是地震。”白泽低声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东西在地下炸开。紧接着，天边那点灰白被一片紫光吞了进去，整座城市的方向像是被人泼了一桶烂掉的葡萄汁，黏稠、发臭、还带着诡异的反光。几只鸟从林子里冲天而起，翅膀拍得急，连叫都没叫就往反方向飞。
张羽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跳出十几条推送：【突发！市中心空间异常波动，多栋建筑出现结构性扭曲】、【紧急疏散通知：三环内居民立即撤离】、【目击者称天空裂开一道缝，有黑气涌出】。
他划了几下，视频加载出来——画面晃得厉害，一个男人举着手机站在高架桥上，镜头对准市中心某片老城区。那里原本有一座废弃庙宇，现在庙顶塌了一半，上方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隐约能看到一条裂缝横在空中，边缘不断剥落黑色碎屑，像是墙皮受潮后脱落的样子。
“操。”张羽把手机塞回兜里，“这玩意儿能自己长腿跑出来？”
“不能。”白泽走过来，目光沉得像井底石头，“是有人把它撕开的。”
“谁？”灵音爬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湿苔藓。
“幽影。”白泽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他等不及了。”
苍狼扶着岩壁站起来，膝盖有点打颤，但他没管，直接走到张羽面前：“咱们去吗？”
张羽看了他一眼：“你刚能坐起来，现在就要去打架？”
“我不是去打架。”苍狼嗓音低哑，但说得清楚，“我是去还命。你说过，活着才能变强，我现在还活着，就得动起来。”
灵音抹了把脸，把头发往后一拢：“我也去。花妖谷长老说过，看到别人疼，装看不见的花，开不出香味。”
白泽没表态，只是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微光，在空中画了个符号。那光没散，反而延展开来，形成一圈淡黄色的环，悬在他们头顶，照亮前方山路。
“信号断了。”他说，“靠这个引路，最多维持两小时。”
张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他没系。又看了眼背包，防水包还在，里面空了，星髓兰已经用完。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有点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过。
“走呗。”他抬头，看向城市方向，“再不去，等会儿新闻标题就得改成‘神秘青年目睹灾难全程未施援手’了，我可不想上热搜。”
四人出了山洞，风比刚才大了不少，吹得衣服啪啪作响。山路已经开始变形，靠近山体的一侧出现了几道裂口，泥土松动，踩上去直往下陷。白泽走在中间，左手搭在灵音肩上，帮她稳住重心；苍狼在前头探路，每走几步就回头喊一声“这边能过”；张羽殿后，顺手捡了根粗树枝当拐杖。
“你说幽影为啥非得搞这么大动静？”张羽一边走一边问，“之前派几个灰袍人抢药就算了，现在直接拆城，他是嫌自己不够显眼？”
白泽脚步没停：“因为他知道你拿到了药，也知道你救活了苍狼。试探失败了，接下来就是逼你出手。”
“所以他不怕我恢复记忆？”
“他怕。”白泽顿了顿，“但他更怕你一直不觉醒。现在制造混乱，是为了逼你在压力下突破封印。”
张羽哼了一声：“合着我还得谢谢他给我安排成长剧本？”
灵音扭头插嘴：“他肯定不知道你这种人，越被逼越想躺平。”
“懂我。”张羽点头，“我要是真魔王，早几万年就统一六界了，还能让他们轮班演反派？”
话没说完，前方轰隆一声，一段山路彻底塌陷，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沟壑。四人停下，看着对面约莫三米宽的断口，底下雾气翻滚，什么都看不清。
“跳？”张羽问。
“不行。”苍狼摇头，“下面没底，刚才我扔了块石头，到现在都没听见响。”
白泽闭眼片刻，手指掐算，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血痕。他将符纸抛向空中，口中念了句什么，那纸瞬间燃烧，化作一道金线横跨断口，两端扎进岩石，形成一座悬浮的桥。
“只能撑十分钟。”他说。
“够了。”苍狼第一个上，走得稳，但不敢跑。灵音第二个，小步快挪，到一半时差点滑倒，张羽在后面一把拽住她后领，把她提了过去。
轮到张羽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洞方向。那里只剩个黑窟窿，像被遗忘的伤口。他转回头，迈步走上金线桥。脚下微微晃，风从深渊往上吹，带着一股腐土味。
刚落地，身后金线就开始崩解，一寸寸断裂，最后只剩几点火星坠入黑暗。
“没了。”张羽说。
“不用了。”白泽道，“前面路好走了。”
确实好走了。塌方少了，树木也不再密集，视野逐渐开阔。十分钟后，他们爬上最后一段坡道，眼前豁然一亮——城市就在脚下，灯火本该通明，现在却大片熄灭。唯有市中心那一片紫光冲天，裂缝比视频里更大了，边缘开始蠕动，像是某种生物在缓慢张嘴。
街道上全是人，慌乱奔跑，警笛声此起彼伏。救援车试图靠近，但一进入紫光范围，车身就开始扭曲，轮胎离地，整辆车像被无形的手捏住，缓缓抬升。
“他在拉东西进来。”白泽声音冷了下来，“空间裂隙不只是破坏，他在打通另一界的通道。”
“另一界？”灵音抓紧了裙角，“不会是……魔域吧？”
“不是魔域。”张羽突然开口，眼神有点空，“那是死人呆的地方，他要的是活的秩序崩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平时那种随便吐槽，而是像在陈述一件他知道很久的事。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怎么知道这些？”
没人回答他。
远处，一栋教学楼的外墙突然向内凹陷，玻璃哗啦碎了一地，几个孩子从窗口跳下，被老师接住，跌跌撞撞往安全区跑。有个小女孩摔了一跤，哭着爬不起来，她妈妈折返回去抱她，两人刚起身，头顶的裂缝就降下一缕黑气，缠上母亲肩膀。女人瞬间僵住，眼睛翻白，然后整个人被拖离地面，越升越高，消失在紫光深处。
小女孩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张羽握紧了手里的树枝，指节发白。
“我们得快点。”他说，“再晚，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白泽点头，取出最后一张符纸，贴在自己胸口：“我还能撑一次照明，之后全靠你们的眼睛。”
“我开路。”苍狼往前一站，虽然腿还有点虚，但背挺得笔直。
“我在后面。”张羽把灵音拉到身边，“你别乱跑。”
灵音没反驳，只是轻轻说了句：“张羽哥哥，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好像变了个人。”
“废话。”张羽咧了下嘴，笑得有点丧，“我本来就是两个人，一个想睡觉，一个想救人，现在后者吵得我头疼。”
他们沿着盘山公路向下，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路上遇到一群逃难的市民，拉着行李箱，牵着狗，脸上全是灰。有人认出他们是特管局制服样式以外的人，问要不要帮忙报警。
“不用了。”张羽说，“你们往前走，别回头，也别拍照发朋友圈，不然流量一卡，你们连跑都跑不掉。”
那人愣了愣，还是点头跑了。
越靠近城区，空气越压抑。温度没变，但呼吸变得费力，像是肺里进了沙子。路边一辆翻倒的共享单车，车轮还在转，发出吱呀声。
张羽突然停下。
“怎么了？”灵音问。
他没答，而是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地面。水泥地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黑雾，像是油膜漂在水上，碰到手指就散开，又在别处聚拢。
“他在标记。”他说，“这不是随机破坏，他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张羽站起来，“但肯定和我有关。”
白泽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也不能问。
四人继续前行，穿过一条废弃的商业街。橱窗碎了一地，假人模特倒在路边，有个奶茶店的灯还亮着，播放着机械女声：“欢迎光临，请扫码点单。”
张羽一脚踢翻了那个机器。
他们走出街区，前方是一片广场，原本有喷泉和雕塑，现在喷泉干涸，雕塑裂成两半。广场尽头，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已被封锁，交警和特警拉起防线，正在组织撤离。
而在封锁线另一侧，紫光最浓的地方，那道空间裂缝正缓缓下降，距离地面不足五十米。黑气如触手般垂落，卷走路灯、汽车、甚至整段人行道。
张羽盯着那道裂缝，嘴里蹦出一句：
“这孙子真不怕物业费？”
没人笑。
他把背包甩到胸前，拉开拉链，掏出那把从火炉边捡来的小银勺——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勺柄还弯了一点。
他握紧了它，像是握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走。”他说，“该干活了。”
